那罗陀_银子

【自译】从《摩诃婆罗多》中来——21世纪史诗重述

(本文作者为印度智库ORF副会长Gautam Chikermane。他提到在19世纪,摩诃婆罗多的解释权为西方学者把持,而精校本的出现则打破了这一不合理现象。文章将印度学者苏克坦卡尔等人的努力比喻成学术领域的“俱卢之野大战”,通过精校本的整理,“印度赢回了摩诃婆罗多,也重新夺回了自己的文明”。)

数千年来,在千变万化的演进中,有四条重要的文明支柱,支撑着印度逾五千年的历史——吠陀、奥义书、往世书和史诗(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吠陀》捕捉到了圣者们的洞见,并将其永恒地化为文字和音节,这是一种语言和声音的组合,它与我们内心深处产生共鸣,甚至直到今天,仍具有真理的特性:它是赋予我们生命的存在,讲述了普遍意义的现实。奥义书把它们浓缩成精神知识的论述,探索者可以用经验来证实自己的直觉,而不局限于思维逻辑。往世书本质上是对吠陀和奥义书的注释,把知识转化成故事和隐喻。最后,通过印度最伟大的两部传奇史诗《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把所有这些知识带给了人类。

本文聚焦《摩诃婆罗多》,以及它是如何在过去的50年里丢失并最终收回的。每个印度人都知道,《摩诃婆罗多》不仅将《吠陀经》和《奥义书》的经典知识汇集成一部全面的印度专著,同时也是所有实际问题的百科全书,从治理的复杂性到治国方略的复杂性。例如,创建并利用官僚机构来管理一个王国的想法,便来自于这部史诗。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史诗,比《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加起来还要长十倍(译注:实际上最长史诗应为《格萨尔王》)。以同样的强度,《摩诃婆罗多》展示了治理、军事和战略的模式。《摩诃婆罗多》中的正法论、正意论、因果论和解脱论的思想,曾在五千年中与国王、王国和民众相关,今天仍然同样与个人、家庭、组织、公司、社区和国家相关。

在伊斯兰入侵过程中,许多保存于寺庙中的知识与文化,被系统地驱逐到印度边缘;下一届统治者——英国人对教育的蓄意破坏,使其变得一贫如洗。仿佛对印度知识的物理和经济扼杀还不够,19世纪的欧洲印度学家创造了一种叙事,劫持了《摩诃婆罗多》,在智力上对它进行殖民,并对它的真实性、起源、文化、作者、人物、事件和形而上的真理提出质疑。尽管遭受到这些攻击,《摩诃婆罗多》仍拒绝死亡。一个文明的知识——不同于历史对学者的限制——取决于它的人民。正如那句格言所说:“没有印度人是第一次读《摩诃婆罗多》”,这是每个印度人都能体会的。

独立后,自由印度的重生也见证了摩诃婆罗多的复兴。今天,三大学术成果(指后文的精校本、英译本和重述)给予《摩诃婆罗多》其应有的地位,清洗它的殖民污染,让印度的最终文本回印度人民。它驻留在我们的DNA里,奔流在我们的血液里,植根在我们的骨肉里……它的意识无处不在,存在并将持续存在于我们的灵魂中。去除所有的偏见和嵌入其中的政治因素,这三大学术成果用了50年的时间才得以完成,一节接一节地收回史诗。现在,它为我们观察古代的方式带来了新的方向。

首先,要感谢苏克坦卡尔(V.S. Sukthankar)的英勇努力,他作为第一任总编,完成了《摩诃婆罗多》的精校版,由位于浦那的Bhandarkar东方研究所出版。其他学者继续着苏克坦卡尔的工作,包括使用数学方法,逐个筛选术语来得到精确的文本。学者们共搜集并查阅了1259份手稿,于1966年9月出版了完整的精校版。在此之前,印度各地都曾多次翻印摩诃婆罗多文本,叙述和细节各不相同。通过精校,苏克坦卡尔建立了一个终极文本,这是所有现存手稿被复制的最早来源,学者们称之为“原型”。

其次,把这篇文章从梵文译成英文,以便更广泛地接触、查阅、批判与考察。1973年至1978年间,芝加哥大学的范·布伊泰南出版了五卷本(截止到Virata Parva),他的继任者詹姆斯.菲茨杰拉德(James L. Fitzgerald)领导了后续的翻译工作。其他主要译本来自克来梵文图书馆,该图书馆从2006年开始翻译Kinjawadekar版本,但三年后就放弃了。当然,最早尝试翻译成英文的《摩诃婆罗多》仍然是加尔各答版本,最早由Kisari Mohan Ganguly于1896年翻译,接着是Manmatha Nath Dutt于1905年翻译。最近,比贝克·德布罗伊(Bibek Debroy)成功地翻译了完整版的书籍,让普通读者也能读懂。

第三,使用精校版原型作为基础,以现代学术工具解读,让《摩诃婆罗多》回归它的本来面目:无限时间中的无缝连接,包含故事、伦理和形而上等各个方面的印度经验。 在解读《摩诃婆罗多》之战中,Vishwa Adluri和Joydeep Bagchee通过严谨的研究探索,使用科学方法,先后于2014年和2018年出版了相关著述。这两本书为我们提供了关于《摩诃婆罗多》的有力论证,揭露了西方学者对《摩诃婆罗多》的偏见(这些偏见曾主导了围绕它的学术话语),并激励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和探索。

这三大学术成果:苏坦卡的文本、德布罗伊的翻译和Adluri-Bagchee的重述——都是恢复《摩诃婆罗多》的工具。在现代的《摩诃婆罗多》中,存在着一场思想和观点之间的战争,一边是西方和左翼的主流观点,另一边是印度传统的观点。苏克坦卡尔通过细致的逐行比较,揭示了文本的全貌,手稿、文本与它的不同版本之间的关系,并向我们传达了最终的结论。德布罗伊用一种更现代的语言让英语读者读懂了这本书。最后,Adluri-Bagchee提出了他们的论点,说明印度传统中有足够的方法和知识,足以用自己的方式解释自己的文本,从而回归到商羯罗的哲学逻辑路径。

20世纪,《摩诃婆罗多》研究的学术话语权被从印度攫取到西方,然后在他们的语言学和批评中撕碎和抛弃。由此诞生了被污染的理论,被重塑的思想,和关于手稿的争论。这种思维方式将《摩诃婆罗多》简化为婆罗门教的延伸,认为最初的故事只不过是一场为王国而进行的自相残杀的斗争,来自北方的肤色白皙、相貌英俊的侵略者将文化带给了黑暗、弱小、丑陋、野蛮的民族,而这些民族需要被教化;它把史诗扭曲重塑为侵略者故事的印度化。

在政治上,这种解读为追求权力和为殖民主义提供动力服务。当它下沉到种姓和宗教时,就成了一种武器。在《文明之战》中,这类武器曾试图摧毁被殖民者的尊严,并激发了许多想象。在殖民者征服非洲、南美洲和亚洲的过程中,如果枪炮和大炮是控制物质的工具,那么带有宗教色彩的学术理论就是心理征服和文化侵占的媒介。在社会科学领域,当学术退化为带有目的的捏造时,学者就变成了被控制的雇佣兵,以及传播福音的传教士。

如果没有这三大学术成果作为支柱,便不可能将摩诃婆罗多的故事从这类解读中收回。文本、翻译和重述,它们分别给予精校版稳定的形式、广泛的全球传播和基于印度知识背景的分析。它们使我们能够从那些以可疑方式主宰叙事的人手中夺回知识、经验和历史。这些人中包括温迪·多尼格(Wendy Doniger),她把《科学评论》(注:即Bagchee的重述)称为“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由不同身体的各种碎片拼凑而成”。她并不是唯一一个蔑视他人成果的人,但对于学者们来说,这是一种缺乏科学气质和谦逊的品质。

事实上,精校版是一个严谨、科学、逻辑严密的文本,它不是几个文本的机械融合,而是一种数学基础上的综合,以达到文本的精度。它创造了一种永恒的表达方式。它展示了《摩诃婆罗多》为什么是第五《吠陀》,将智慧压缩在书页中,以使每个人都能平等地进入。它为我们提供了一本手册,包含了印度思想的每一个细微差别,从个人到国家,从外交政策到战略,从宗教仪式到正法,从人民的福祉到税收。它是一篇哲学论文,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抓住了印度文明的精髓。

最重要的是,它为我们提供了文学基础,使我们能够驾驭、探索和产生新知识。如今,它正引导印度拯救《摩诃婆罗多》,以各种虚构的复述、非虚构的书籍和论文、戏剧、电影、大众媒体等诸多方式,满足对印度知识的渴望。这些全新的开拓是基于新事实、新环境和印度传统中永恒真理的作用。我们应当赞赏这种工作,理解文本和政治,展开探索未知的知识冒险。在学术领域的俱卢之野大战中,印度赢得了《摩诃婆罗多》,恢复了它的文明。

今后前进道路基于把《摩诃婆罗多》带入印度的主流的信心——当然是在文学上,但同样在治国方术、外交政策、军事研究、哲学、经济管理、行政和司法上。例如,在战略研究中,我们的政策制定者需要研究《王者正法》(第12章的一部分)。对于军事研究和国际关系领域的政策专业人士来说,这些章节应当是必读的。在政策对话中,他们应当熟练使用和引用毗耶娑的《摩诃婆罗多》或考底利耶的《政治论》,至少能达到引用孙子的《孙子兵法》或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的一半。

故事叙述依赖于群体。群体是由人组成的,而人在成长和进化。印度的新一代和年轻一代需要从《摩诃婆罗多》中吸取教训,并将其应用于当前的问题,从地缘政治战略到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工作前景,这些问题在《摩诃婆罗多》中都有深刻、持久和有力的答案。如果没有对《摩诃婆罗多》的深入阅读,任何有关“新印度”的对话都不可能是完整的。《摩诃婆罗多》是一部永恒的经典,它注定将见证印度在21世纪的表现。


阿育王的信仰

这里有个很有趣的争论:在皈依佛教之前,阿育王的信仰是什么?一般说法都是印度教,其实按照孔雀王朝传统来看,更可能是耆那教。“印度教”这个概念是后来提出的,在当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印度教“,而是以吠陀经典和神灵连接起来的松散信仰体系。它不像一神教具有严格的排他性,更多是融合渗透,很难定义。比如说协助月护开国的考底利耶,是湿婆派婆罗门,但月护和他本人都皈依了耆那教。

孔雀王朝得名,是因为其王者的家族是饲养孔雀的。种姓因职业而生,刹帝利的职业就是战士。由此看来,孔雀家族显然不是刹帝利。佛教和耆那教则都是反对种姓的。今天印度佛教人口是0.7%,耆那教0.4%,分列印度的第五和第六位信仰。在孔雀王朝时代,两者势力都要比今天强大得多,而耆那教影响了孔雀王朝的开国者。

这个影响也能从阿育王的政策中看出来。尽管有很多阿育王时代的佛教记载和实物,在有些方面仍然继承了耆那教的行为准则,比如对“杀生”和“素食”的要求。早期佛教不拒绝肉食,素食是耆那教的传统,而阿育王强调不杀动物,不食荤很可能是受到耆那教影响,并最终融入,成为佛教戒律的一部分。

因此根据阿育王时代研究佛教的发展是可行的,反过来,将佛教作为阿育王时代的唯一特征,并完全以此为依据来分析史料就不是那么合适。确切地说,孔雀王朝是个混合了多信仰,以耆那教立国,并在阿育王时代以佛教为主的王朝,而不是单纯的“佛国”。

实际上耆那教和佛教无论诞生时代还是背景、教义都有很多相似之处。广义概念上,它们都是“经过净化和改造的印度教分支……从婆罗门教分裂出来后单独发展。印度教被喻为一棵大树,佛教和耆那教则是这棵大树上的两根新枝。”在印度本土,事实上更认同的是这种说法。此外,两教的发展也直接影响了印度教的宗教改革。

当然,宗教矛盾是必然存在的。最出名的事件的是十一世纪崇信湿婆的朱罗王孙陀罗曾将八千耆那教徒钉死。佛教和印度教经文和传说中也能看到互相攻击的痕迹。但是相对于外来宗教对印度宗教的态度,这些看起来更像是教派内斗,深层原因则是政治性多于宗教性。而到了莫卧尔时代,三教差异已经不大。

今天的印度教中就有与两教观点相差无几的派别,还有的派别则是将佛陀当作印度教主神的化身崇信的。摩诃提瓦的印度教导论则将佛教和耆那教都列入印度教的非正统派。绝大多数情况下,宗教冲突的本质是现实冲突,而非表面上的教义冲突。


紧那罗,从爱情鸟到八部天龙

Kinnara和Kinnari,人头鸟身,雌雄对出,守在如意劫波树两旁。Kin表疑问,nara这个词都熟,那罗,即“人”。于是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非人哉?”(等等)……其实是译为人非人,又称疑神。当然最普及的还是音译,紧那罗。佛经将它列入天龙八部众,言其善歌,又称歌乐天。敦煌飞天即主要由犍达缚和紧那罗构成。

犍达缚是乐手,紧那罗是歌手,照理说拿乐器的是犍达缚,空手就是紧那罗了,不过敦煌画里其实没有那么明确的区分。敦煌飞天源自印度佛教,却糅合了本土的想象,是敦煌独有的艺术创作,因此也不必拘泥。

还有一个疑问,印度以至东南亚的紧那罗都是人头鸟形,国内却有“马首”的说法,这又是哪里来的?查了下是唐朝的慧琳和尚,在《慧琳音义》中说,紧那罗“男则马首人身能歌,女则端正能舞”……这个说法也很奇怪。慧琳是不空三藏弟子,西域疏勒国人,不空三藏名Amoghavajra(A-mogha-vajra,意译为不空金刚),生于斯里兰卡,由印尼入唐,玄宗赐号“大唐智藏”。然而无论是印尼还是斯里兰卡,都没有马头紧那罗一说。

国内的,敦煌像中飞天化的紧那罗已非鸟身,却更加不是马首。清朝的紧那罗尊天绢画,头上顶的那个怎么看都像是鸟头,也看不出马的痕迹。最主要的,唱歌这事怎么看都是鸟更合适,马的话……唱起来佛祖能听吗……

印度紧那罗的传说里,紧那罗与紧那利雌雄相随,永不分离。他们无子嗣,唯爱彼此。说起来倒是更像印度的爱情鸟。

p1p2,印度紧那罗,34是东南亚紧那罗,56敦煌,7清朝的紧那罗尊天像。













毗湿奴的武器之大锤妹子

毗神武器里最出名也最常用的是妙见,其次就是罗摩化身所持的弓箭。还有一种较少提起,那就是宝杵Kaumodaki。它的名称第一次出现是在摩诃婆罗多中,作为黑天的武器被提及,最早的毗湿奴持杵像则在公元前200年。

Kaumodaki有时被翻译成降魔杵,但它的词源其实和降魔无关。 它来自kumuda一词,意为蓝莲花,杵头形状很像睡莲的骨朵,毗大锤因此得名(等等)。有的经解则说它意为“世间大欢喜”,又有认为它代表着精神与肉身之力。这么有力量(Shakti)当然是妹子了,它的真身称为gadadevi(杵女神),表现为女神的形象(p2左上方)。

Kaumodaki来源说法不一,有一种说是水神伐楼那所赠。莲出水中,倒也合情合理。摩诃婆罗多中,火神阿耆尼要求双黑王子火烧甘味林,顺便拉上了自己的好基友伐楼那,于是黑天得到了火神的妙见和水神的宝杵作为答谢。也有人认为它是迦梨化身,因其代表时间之力,这一说法象征意义大于实指。

不过毗神确实很少用到它,以至于Q乎上印度人自己都在问,毗神为啥不用杵?有回答表示用还是用的,比如化身野猪筏罗诃杀马怪夺经书,用的就是宝杵了(p3)。话说回来,相比妙见,Kaumodaki用得确实不多。大概对于“躺下就不肯起来”的懒癌患者来说,用杵实在太累,不如动动手指biubiubiu来得省劲吧……









印度人的鼻环

早期鼻环(Nose Ring)确与婚姻状况相关,但在演变中早已失去了这层意思。在今天的印度,所有女性都可以佩戴鼻环,它不再具有区分已婚未婚的功能。

鼻环是美丽和身份的象征,传说中是为了敬奉女神帕尔瓦蒂。它的式样很多,既有简单日常款,也有庆典使用的复杂款。莫卧尔风俗,新娘在婚礼上会佩戴一种特殊鼻饰,在耳鼻之间用金链连缀(p1)。它象征吉祥如意、家庭富裕。也因此参加葬礼等“不吉”的仪式时,需要将它摘下。

鼻环一般戴在左侧,印度医书阿育吠陀认为,鼻左侧穴位与女性生殖系统相关,在此处佩戴饰物可以减少痛经等问题,并且有助于生产。很难说这一说法是否附会,因为有种看法认为鼻环是莫卧尔传入的。马哈施特拉邦等少数地区也有右侧佩戴的习惯。

某些地区毗湿奴像也佩戴鼻环,他戴在右侧,象征拉克什米在他的心中。更为普遍的是黑天,传说他戴上雅首达的首饰取悦母亲。此外,他也有Stri-Vesha的形态,即女装黑天。故事中,牧女为他的恶作剧恼怒,她们抓住他,给他穿上女装,戴上鼻环。而黑天则享受这一切,要求给自己佩戴更多首饰和花环。Stri-Vesha也被认为代表摩西妮。札格纳特则将鼻环作为日常饰品。

最后,佩戴鼻环并不都需要打洞,和耳夹一样,也有很多鼻夹款。不过为了美丽,还是有不少女性宁可打洞。毕竟,那样戴起来选择更多,也更方便。

图一:摩诃迦梨中的萨蒂,未婚无鼻环;




图二,已婚的帕尔瓦蒂(丽女化身)




图三,戴鼻环的毗神



图四,戴鼻环的札格纳特




图六、牧女和女装黑天Stri-Vesha



现代鼻环




【自译】RM版摩诃婆罗多重述:大战之第二日

海螺发出深沉的鸣响,战鼓此起彼伏,两军争相进攻。阳光照耀着俱卢之野上奔流的鲜血之河。就在短短的地狱般的瞬间,战场上已经散落下了无数人马的尸体。垂死之人发出痛苦的呼喊,伤者在生命即将离去之际要求一口水喝的嘶叫,与屠杀者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在俱卢之野上空盘旋的乌鸦和秃鹰如同死神的先导,簇拥着那片原野周边的树林,渴望得到丰厚的战利品。周围的矮树丛中,聚集着其他食腐动物——鬣狗、野狗、狼和豺,成群结队。慑服于这场战争的威力,它们尚且不敢偷溜进去,只是在垂涎三尺地期待着一场盛宴。

今天的毗湿摩比前一天更可怕。看到他的老祖父四处飞驰战车,在敌阵中收割生命,难敌的笑声和欢呼声盖过一切。在远处,阿周那全神贯注地看着老祖父。他对奎师那说:“我们必须赶去对抗祖父,否则战争将在今天失败。”

奎师那把战车转到俱卢老族长盘踞之处。现在,阿周那仿佛一团燃烧的火;他的甘狄拔弓射出的箭化为明亮的风暴。面对般度的第三个儿子,毗湿摩被迫停止杀戮。阿周那像森林之火,扫荡着难敌军团,在所有的俱卢军队中,只有毗湿摩、德罗纳和迦尔纳能在战斗中对抗阿周那。般度之子的箭术不可思议,而他的御者在白马战车上的动作超凡脱俗。

般度族战士和他的黑色御者,他们两个人就是一支独立的大军。白马飞驰,马蹄几乎碰不到地面,那辆战车则像分成了一百支队伍,在俱卢之野上无处不在。当阿周那上场时,甚至毗湿摩的英勇也黯然失色。般度人的光之箭每一支都是致命的,它们在他手中涌动,像恒河一样汹涌而起,让大地重新变得纯净。

阿周那的攻击令毗湿摩窒息,老族长被赶了回去。难敌沮丧地喊道:“老师!快到老祖父那里去!”

德罗纳冲到了毗湿摩的身边,在阿周那的箭雨中,没有其他战士可以活着,它遮蔽了俱卢之野,杀死了数百人,而奎师那的大笑响彻上空。在箭的潮水中,德罗纳为自己开辟了一条道路。他身后跟着胜车和难敌,去解救被围困的毗湿摩。看上去,和一个还是三个刹帝利战斗,对阿周那来说似乎没有区别。毗迦尔纳也冲上了德罗纳开辟的道路,然而这四位优秀弓箭手的围攻也没能让般度之子动摇。他只会变得更加凶猛,奎师那驾驭的战车也比以前更令人眼花缭乱。俱卢弓箭手纷纷瞄准般度人的马车,但它好像会瞬移。这白马仿佛由时间和梦幻构成,而不是血肉之躯:它们既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而甘狄拔的箭流是真实的,很快地,德罗纳和毗湿摩就流血了,他们的箭却没有在聪明的对手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阿周那抵挡着俱卢弓箭手,杀死了成千上万的士兵。然后,萨谛奇飞驰到阿周那身边,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激昂与黑公主的儿子们。他们与德罗纳交战,迫使他离开阿周那。

般度军队的推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决,难敌的军队被击退;无数士兵战死沙场。俱卢人(难敌)第一次感到了一阵恐惧,他冲向毗湿摩,喊道:“老祖父!阿周那每一秒就杀死一百个人,德罗纳和你却打得不如纨绔子弟。我真希望迦尔纳也在这里!你坚持说他不该参战,可现在你几乎不向阿周那张弓。”

毗湿摩发出哀叹:“啊!我这受诅咒的人呀!为何要生为刹帝利?!!”

他举起海螺,不顾一切地吹了起来,对着他的御者喊道:“冲啊,向着阿周那,向着我的孙儿!”

跨越战场,奎师那看见俱卢的老祖父向他冲过来,也吹响五生螺,挥舞鞭子,赶着他的马,迎着毗湿摩的冲锋而去。两辆战车都套以雪白的战马上,看着它们互相冲击,景象无比壮观。

当毗湿摩和阿周那决斗时,大地和诸神无形地聚集在天空中,屏住呼吸。他们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战斗。他们的弓似乎是有生命的,射出的箭如同一首激越歌曲中的音符。时间静止不动,围在两位无与伦比者旁的其他刹帝利也停下了。

他们谁也不让步,势均力敌,是如此完美的对手。然而,他们之间有一个差异:奎师那在阿周那的战车上。同等条件下,那肤如乌云者如同时神的策略耗尽了毗湿摩的能量,让决斗向阿周那倾斜。突然,毗湿摩向奎师那发射了一支梵箭,正中他的胸膛,令奎师那手中的缰绳猛然脱手。

立刻,阿周那用一支箭贯穿了毗湿摩御者的喉咙,将他钉在座位上。御者死去,毗湿摩只得亲自驾驭缰绳,继续战斗。奎师那是无法被伤害的,他咬紧牙关,拔出毗湿摩的箭,鲜血涔涔而下。而那深深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肤如乌云者再次拿起缰绳,毗湿摩无法立刻赶着马去和阿周那交战。他骑着马离开了战场,去找替补的御者。

坚战军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毗湿摩的逃跑让士兵们重新鼓起勇气,他们蜂拥向前,为前一天受到的屠杀报复俱卢人。难敌的眼睛炯炯有神,他怒吼着,但他无法阻止般度人的猛攻。战场的另一边,就在毗湿摩和阿周那交战的左边,两个老对手之间又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决斗,那是木柱王和德罗纳。在这里,周围的战斗也停顿下来,他们的士兵目瞪口呆地站着。

然而,这不是决斗,而是战争。看到他的父亲专注于箭术,而不是在战斗中杀死他的敌人,猛光催马去帮助木柱王。德罗纳用一支火焰枪和一道闪电招呼他。怖军看到德罗纳攻击猛光,从侧翼冲向他的老师,以吸引他来战斗。难敌看到德罗纳独自与三个人作战,便向卡林加国王求救。卡林加带着他的儿子来到了木柱王身边,毗罗吒王看见了,也飞马奔向木柱王。猛光则趁势离开,去支援他的军队。

卡林加、他的儿子萨克拉和巴努曼从三方面攻击怖军。然而愤怒的怖军如同一头发情的公牛。他的吼声令人不安,他战斗着,仿佛力量来自大自然,无穷无尽。萨克拉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放低了他的弓。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怖军用箭射穿了萨克拉的脸,立刻杀死了他。

卡林加双眼充血,冲向怖军。巴努曼跟在他身边。怖军用左手向巴努曼掷出一根铁杵,砸碎了他的头,他叹了口气,倒了下去,他的脑浆溅了出来。难敌向萨提亚兄弟呼喊,要他们必须保护卡林加。怖军尝到了刹帝利的血,非常兴奋。他的吼声响彻整个战场。不一会儿,他便杀死了成百名俱卢士兵。他打得棒极了!这就是他等待了十三年的复仇。怖军是可怕的,他无情,如同一股死亡的热浪。敌人不能抵挡他,也无法从他面前脱逃。萨提亚兄弟刚开始与怖军交手,他就几乎在同一时间杀了他们。一个被箭射穿了眼睛,另一个被斧头砍下了头。接着,他向卡林加发射了一支嗡嗡作响的箭,国王倒在他的战车上,利箭刺穿了他的心脏。怖军的吼声在正午的阳光下回响,即使勇者听到,也会四肢发软。

看到国王死去,卡林加军队冲向般度军,共有千余名士兵。束发带着一部分木柱王军飞奔到了怖军的身边。怖军兴高采烈地杀死了百余人,但敌人的数量众多,他开始陷入劣势。战场的另一头,猛光看到风神之子被包围,吹响螺号,冲上去帮助他的朋友。对猛光来说,没有哪个般度人比怖军更加珍贵了,也没有哪个雅度人像萨谛奇一样珍贵。不远处,萨谛奇听到猛光的海螺声,片刻之后他也来到了怖军的身边。三个人背靠背战斗,给卡林加军队造成了严重破坏。他们粉碎敌人,如同那是一群蝼蚁。

左翼,当毗湿摩听到面对这三人的战士的惨叫,便扑向战团。作为一个纯粹的刹帝利,杀得兴起的俱卢老祖父向他的孙子扔出长矛。力量在燃烧,寒光闪闪的矛尖正对着怖军的胸部。怖军忙着杀卡林加人,没有看到。就在最后一刹那,猛光喊道:“怖军!”

般度人转过头,看到长矛朝他飞来,就从他的战车上跳了下来!长矛呼啸而过。盛怒之下,萨谛奇杀死了新加入战斗的毗湿摩的御者。再一次地,老族长只能离开战场。看到毗湿摩被送走,卡林加军队的残余力量开始撤退。萨谛奇在马上向着怖军叫道:“伐由之子!你今天杀了多少个刹帝利?怖军啊!你一个人就足够干掉这些敌人了!”

他们容光焕发,拥抱对方,然后爬上战车继续狩猎。太阳已经爬过了头顶,开始下落。难敌之子拉克什曼纳挑战激昂。战争在死神阎摩瞬息万变的黑暗潮汐中展开。难敌看到他的儿子被神奇的激昂紧紧压制,就去救他。皇家卫队与难敌同行,而激昂则被敌人的战车包围。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伟大,与他们展开了惊人的战斗。

与此同时,毗湿摩回到了战场,德罗纳在他身边,二人再次面对阿周那。很明显,他们无法制住这个般度人。阿周那的箭术是另一种秩序,一种超自然之物。不久,毗湿摩对德罗纳喊道:“我抓不住他!太阳要下山了,我们必须撤退。”

毗湿摩吹着他的海螺,发出停止战斗的信号。两支军队都撤退了,并开始执行一项可怕的任务:收集尸体,在河边焚烧。

今晚,坚战阵营的气氛与前一天晚上有些不同。毫无疑问,这一天属于般度人。怖军是当天的英雄,没有人比他杀死更多伟大的俱卢战士。萨谛奇和猛光坐在营火的蓝金色火焰旁,对他赞不绝口。然后,坚战说:“当阿周那击败毗湿摩时,我们的命运发生了逆转。否则的话,谁知道我们现在是否能都坐在这里?”

阿周那低声说:“我的力量就是我的御者。”

奎师那的眼睛在火光中闪耀。至少,今晚坚战没有谈到放弃战争,回到林中的事。

对面营中,情绪是沮丧的。没有歌声,没有舞蹈,没有盛宴。难敌和迦尔纳、难降、沙恭尼一起,蜷缩在他的帐篷里,彼此几乎一句话也不说。谁赢得了这一天,答案显而易见,没有悬念。









善神沉于水

印度有个传统,如果一座神庙的主尊(即主供之神灵)损坏或丢失,便会另刻一尊,把原来的神像沉入水底。比如这尊出土于泰米尔拉杜邦Punsai Narayanappar庙附近的九世纪Pallava王朝时代的毗神像,手部有断裂破损。考古人员推测它曾是这座神庙的主尊,后来因为手部损坏,无法赐福而被更换。


另一座神庙也在泰米尔拉杜,就是以石雕闻名的varadharaja perumal temple。这是一座供奉毗湿奴的寺庙,始建于十一世纪。传说梵天被妻子诅咒之后(详见本lof上的《三界最强诅咒现场》),在此地祭祀毗湿奴,毗神便替夫妻俩做了和事佬。又有一说,因陀罗被辩才天诅咒变成大象,毗神在此令他得到解脱。庙里有摩诃婆罗多与罗摩衍那两大史诗的精美浮雕,曾是著名宗教改革者罗摩奴阇的驻地。


它的主尊来历也非同寻常,称为Athi Varada,传说是梵天为了答谢毗神劝解辩才天,让毗首羯磨用整棵无花果树(Athi)雕成,长达十英尺。十六世纪莫卧儿入侵,神像被秘密迁走。参与藏匿的人因不肯吐露神像下落自杀身亡,从此下落不明。

庙中链环为整石雕成。


不得已,神庙后来以黑石雕刻了另一尊,来代替主尊。一直到两百年后,天大旱,池水降低,人们在水中发现了神像的影子,原来它以蛇链为锁,静静躺在湖底。从此,这尊神像每隔四十年都会被取出,供人瞻仰48天,而后再重新沉入湖底。四十年一遇的主神归位日,对信徒来说机会难得,门票早早就被预定一空。这48天中前24天神像会躺着,后24天则是站立姿。

发现神像的水池

卧于水中的神像


今年恰逢四十年一遇的归位日


其实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既然找到了,为什么还要放回水里?庙方解释是说毗神托梦给他们,表示我就乐意躺水里。不过真正的原因呢,大概是后来有了新的主尊,一山不能容二神,于是只好委屈它在水底睡大觉了吧……

善神沉于逝水,恶神焚于时火,也是印度教的惯例之一。典型如十胜节制造的大型十首王罗波那像会被烧毁,而九夜节的杜尔伽则是沉水。象神节制造大型象神像,在庆典最后一天举行象征性的浴神仪式,之后就将神像弃于水中。无论水火,都会造成很大的水污染。因此近年印度媒体一直在呼吁环保过节,以易降解的环保材料制作神像。

象神节后被丢弃的象神

十胜节燃烧的十首王


九夜节的杜尔伽。





乘车节与东方主义

今天(emmmm其实是7月4号,微博上发的时候……补一下免得误导)是“干活的印度人都跑光了”的ratha yatra乘车节,也就是扎格纳特三尊逛大街,大伙儿一起陪逛的日子。扎格纳特的故事之前已经讲过,O网页链接 ,实际上它很可能是西方人最早熟悉的印度神之一,然而这个“熟悉”却是一个经典的殖民主义文化扭曲。

扎格纳特的名字曾被Marx提起,他在论述英国殖民者对印度的统治时,讲到了扎格纳特神庙的信徒自残和庙妓。但这恰恰是典型的东方主义(Orientalism,原意为西方人看待东方的方式,后特指一种西方人藐视东方文化,并任意虚构东方文化的偏见性思维方式或认识体系,其本质为西方人对东方人的文化控制)产物。

始作俑者是14世纪John Mandeville爵士的印度游记。在游记中他记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巨大车轮滚滚而来,上头坐着面目狰狞的神像。信徒们争先恐后扑倒在车前,让车轮将自己碾成肉饼,认为这样可以升入天堂。在游记中,John Mandeville绘声绘色描写了血肉横飞的惨状和信徒以身献祭的决心。这一耸人听闻的说法,和“恒河是湿婆jy所化”一样,很快成为西方对印度的认知。

今天我们当然知道,John Mandeville所描绘的就是乘车节,而信徒献祭这类说法纯属无稽之谈。实际上神辇是有寺庙神职人员护卫的,“一路压过去”就算在技术上也不可能做到。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故,那也只可能是出于拥挤。在印度,乘车节是一个类似狂欢节的日子。随着印度移民的增多,也将它带到了世界各地。

另一个说法庙妓,来源于英统期间基督教传教士发起的禁舞运动。一个名叫威廉亨特的英国军官在普里的扎格纳特神庙看了一场奥迪西舞。舞蹈浓烈的风格,强烈的情感表达让虔诚的清教徒威廉极为不适。他指责舞女灵活地转动眼珠,勾引观众,认为这是足以惑乱人心的“淫舞”,并添油加醋向上司汇报,神庙舞女是“庙妓”。为整顿风化,英国人下令禁止神庙舞蹈。

实际上神庙舞女是“奉献给神灵的女性”,翻译为nun,类似比丘尼或优婆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被驱逐的舞女失去生活来源,有一些真的堕落风尘,而这时英国人又干起了拉皮条的勾当。这段“怂恿卖淫”的故事Marx也在文中揭露了。而“信徒献祭”一事,即使Marx本人也未能查证这一资料的准确性。毕竟,和今天一样,传播最广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最猎奇、最荒诞的那些。

乘车节



奥迪西舞



札格纳特三尊



各地庆典






【雅度骨科】圆月亮

其实大力罗摩在温达文那一晚也是阿周那在俱卢之野的那一刻。是悟道,是明心,也是无边绝望。悉达多在树下七日夜,顿悟之际他会欢喜吗?……无所执着,无悲无喜;有所执着,悲欣交集。

喝酒烫头:



• 第一人称




• 难敌躺枪
















难敌,你好啊。好多年没见了,今天忽然和你说话,是想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本不是非得你来听,我今天来找你,纯属是因为你是我徒弟。假若你听了这个故事,转脸告诉别人,如果别人觉得你说的是假话,会认为你造你师父的谣。如果他们觉得这件事是真的,那你也是传了自家师父的绯闻,不是好东西。所以你必然守口如瓶。哎,好极啦,这件事不该叫第三个人知道。








当然,更重要的是,你已经死了,你就是真有什么话想说,也只能和天上那些人嚼嚼舌根。不然,我就得去找怖军说这件事了——倘若你俩都活着,还是他比较可靠。








这件事呢,说长也长,说短就一句话:奎师那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这件事我非说不可。








我小时候,和其他孩童很有些不同。我比他们都健壮,比他们都聪明,看什么东西都只要一眼就不会忘。那时候,我弟弟奎师那常和我这么玩:








天边飞来一群鸽子——你知道,鸽子不像大雁那样规整,常常乱哄哄的、翅膀叠翅膀地就飞上天了。奎师那用手捂住我的眼睛问我:那群鸽子有几只?








我说:五十二只,三只黑的,五只麻的,剩下的全是白鸽子。








于是他就托着腮帮一只只数过去,手指头一点一点,像鸽子摇着它们的脑袋觅谷粒。我常从他身上发现非人之物的影子,有时是鸽子,有时是鹰,有时是天空,还有那些天外的、只知其有不知其为何的东西。我看着他的手点啊点,有点害怕,怕一只鸽子啄破我弟弟的手指,从中扑棱棱飞出来。








难敌,你别笑,你别觉得我是瞎操心。你难道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么?








我继续说。








他查得很慢,数数的能力没因为常玩这个游戏而有一丝一毫的长进,数着数着就乱了,又要从头。往往要很久以后,他才会抬起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一片,说,真的是五十二只!哥哥,你好厉害啊。








奎师那和我不一样,他是个普普通通的,没什么出奇之处的孩子——如果出奇的好看这点不算数的话。小时候,常有孩子在集市上穿来穿去,说些好听话儿,向贩子们讨糖果糕饼。奎师那也常去集上,但他从来不哀哀地求人。他往人家摊子面前一站,再低着头啃啃自己的手指尖,甭管是卖芒果的,卖桃子的,卖红糖糕饼还是蔗糖块的——都要往他的背篓里装,装得满满的。难敌,这实在是人之常情,我想,哪怕他是站在了珠宝商人面前,人家也是要用珍珠宝石把他的背篓装满的。难敌,我说的是实话,如果现在有这么一个孩子站在我面前向我要我所有的一切,我想我会给的。








回家的时候,他骑在我脖子上,两只脚腕被我攥着;他抱着背篓,背篓放在我头上,水果汁液从藤制品的缝隙里滴下来,恼人的甜。奎师那开始挑挑拣拣地吃水果,把黏糊糊的手在我头发上抹。蜜蜂嗡嗡地飞来,又嗡嗡地走了。太阳晒下来——那时候日头真毒啊,走不了几里路,芒果都能晒皱皮了。奎师那的手指也发皱,是被果汁泡的。他有时猛一低头,卷曲的长发挂到我眼前,像一道水帘。我让他别胡闹,说我看不见路了,怕是会把他摔下去。他就咯咯地笑,用粘而甜的手捂住我的眼睛。我拽开他的手腕时,那指尖涩涩地滞在我脸颊上,像很温柔的犁划过地面,像一个带血的吻。








对了,难敌,你知道芒果的汁在人的手指尖上半干时,摸起来和血很像么?








很多年后的朝圣途中我曾梦到过那一天。刺藤一样舔在人背上的太阳,黏涩的手指和莫名发凉的发。醒后我发现自己被雪埋着,一睁眼就是要直直砸进人脑里的白光。








我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一个人被雪盖着,却梦见自己在夏天走,还以为那是真的。








做梦的第二天,我继续爬山。登上顶峰时已近黄昏,夕阳铺下来——涌下来——把千里万里的雪都浸成一块咕嘟嘟冒着红橙颜料的海绵。这里是因陀罗曾停留过的圣地,但我站在这里,脑子里一团乱,不知道想求些什么。长生没什么好求的,富裕和昌盛也不过就那回事。我也没有能被一座山洗刷掉的罪孽。我的罪是诽谤与执迷,你拿一把铁丝刷子来刷,刷掉我一身皮肉,也刷不去它。我低着头看那些大块大块的红黄紫,还有雪山蓝色的阴影。它们挺美,虽然我不是为了它们而来,我只是单纯地逃到这里。我看一眼就能记住大地上有多少颜色,有多少座峰,有多少只掠过的鸟(不是说天鹅也越不过这里么?),然后,我看到了别的影子。








其实那不是影子,那是光。








我循着它抬起头,看到了我弟弟巨大的影。他至高,他冠顶所触之处才真正是天鹅也不能越过的地方。日月星辰融成一滩,在他腔子里打转,是具现化的日月年。他的脸是无数张脸,口是无数张口,它们在同一时间发出同一声音,那声音,难敌,我说不出来。那或许就是我现在正发出的声音。无数野兽在他的阴影中咆哮;他转过头,每一瞬的头颅都凝住不动留在空中,容颜是无数神明。我在他的影子里看见了大地。我在他的影子里看见了雅利安。我在他的影子里看见了温达文。温达文真小啊,被他捧在手上。从温达文中飞出了一群鸽子,就从他指尖飞过。一共五十二只,三只黑的,五只麻的……








难敌,你也有弟弟吧?来,想象一下你的弟弟被揭开,想象一下我的感受……就算你没那么爱你的弟弟,你有妻子吧?你有父母吧?你还有你的舅舅沙恭尼,你的朋友迦尔纳。你想想他们。你能忍受你的世界幕布似的被揭开,被开膛破腹,从中走出一个又一个新世界么?








我的弟弟雪一样变成了海绵……皱皮的芒果……挂着发腻果汁的藤篮……世界,生命,吠陀,咒语,祭火,你和我……都被从他身上挤出。哎呀,哎呀,为什么海绵和雪都那么安静呢?








于是天地间只有我的哀嚎。








别偏过头去——好吧,你这么做是有道理的。是我扯太远了。让我回过头去讲。你想知道我是如何发现他是个骗子的么?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自幼天赋异禀,是个奇异的孩子。但是再奇异的孩子也不过是个孩子。我用那天赋来和我弟弟一起胡闹。在那些胡闹中,他展现出了许多狡诈之处:他明明能跃过那条波涛汹涌的河,却让我驮着他去对面的芒果树园子;他在水里也能呼吸——他不呼吸也不会死——却让我潜到河底,“去找些能做风铃的小贝壳”。他狡诈地、演技精妙地扮演成我的弟弟,让我毫无防备、一无所知的成了哥哥。后来,有一天,大概是个下午吧,十一岁,又或者是十二岁呢?那天,雅首达妈妈在午饭后早早地出门去了,她要拜访她娘家的姐妹,帮人家浆些衣服。她刚一出门,我的弟弟坎哈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哥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找些奶油吃吧?”








他说“找”,他从来不说偷。他调皮得理所当然。他真是个小孩。








我说好啊。我很少拒绝他。我们快快乐乐地(近乎光明正大)跑到那间用来存牛乳与奶油的草屋子里,奶油罐子悬在梁上。我让他踩在我手掌上,把他托上去……他的脚心被藏红花和朱砂涂成红色,那点红色沾在我手上。








说实话,难敌,那就像是我手上沾了血……








奎师那的动作很利索,毕竟我们早已干过几百次。奶油罐子放得越来越高,但仍然回回都被我们得手。妈妈一直搞不懂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是猴儿么?”有时候,她扯着我的脸笑骂,“嗯?你们两个?大猴子和小猴子?”








那个时候,奎师那就躲在我身后。








奎师那爬到梁上,解下罐子,然后一跃而下——由我接住他。我们跑到背阴的角落里去,对坐着用手吃奶油。乳白色被手戳破了,仍是乳白色。太阳慢腾腾地向西移,天越来越暗,奶油蒙上一层影子,由泛着光的白变为淡蓝色。我们吃得很慢,几乎就是在玩。我们像吃蜂蜜一样吃奶油:把手伸进去,拿出来,然后舔自己的手。








再然后,妈妈就回来了。








这次奎师那很义气。这相当难得。他大包大揽的把那罐子奶油都归到自己头上了,说这是他把几个空罐子叠在一起,好不容易才爬上去偷到的。他把我说的像个受害者,“我请哥哥吃的。”他说,眨着眼,“他还以为这是哪个姐姐送我的呢。”








于是,第二天,奎师那被绑在家门口的篱笆前。苏利耶可怜他,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晴朗朗的,常有云飘过,不热。








好多牧女路过了都笑他,戳戳他委屈得紧绷绷的小脸。








我也去看他。我把早餐的拉杜偷出来,抓在手里去找他。他能把拉杜吃得满嘴都是,然后再慢慢舔自己的嘴。吃着吃着,他忽然蹭地跳起来了,“哥哥!有蛇!!”








是啊,他怕蛇。怕得人尽皆知。








他跳到我怀里,抖得像只浇了水的兔子。我十分不以为意,蛇有什么好怕的么——对吧,难敌?我就知道你会点头,怖军给我说,你小时候老拿着蛇找他玩。








我用脚尖把那条蛇挑开,拎起来。那是条小蛇,黑白花的,和奎师那养过的兔子一个色(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那么爱那一个,这么怕这一个)。见我手里提着蛇,奎师那头发都炸起来了,扑腾着要从我身上跳下去。我箍牢他,大声笑,另一只手把那条蛇扔到草丛里去了。








妈妈一直把他栓到正午才解开。他饿坏了,吃午饭时一个劲把米饭往嘴里拨。他还告了我的状。下午下了雨,我们谁也没出去。那一天就这样早早地结束了。








别觉得无聊!我还没给你讲第二天的事儿呢。








第二天,我起的晚啦,醒来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没多想,向门外走去,迎面撞上了一个急慌慌的人,他扶着我的肩膀说:大力罗摩,不好啦!河里有条大蛇,要吃了所有人呢!








我立刻就跟着他往河边去。走了没两步,又跑来一个人,喊着我弟弟的名字。我一下子就疯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问他:奎师那怎么啦?坎哈怎么啦??








他抬头看我——脸上没有惊慌,是全然的狂喜。他说,你快去看吧,他在那条蛇的头上跳舞呢。








我跑到河边,到处都是人,围堵(真奇怪,为什么我会用这个词呢?)着一条河,河里盘踞着一条七首大蛇,首大如台,身子一叠,就有河道那么宽。河水泛红,泛绿,是蛇的血和毒。其首居中者,站着我的弟弟。








周围好多人在哭,眼泪夹杂着笑声。好多人跪着。我抬头看他……我曾在芒果树下抬起头,在悬着奶油罐子的横梁下抬起头,在带他从集市回家的小路上抬起头……但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抬头看他……难敌,你懂我在说什么吗?他于正法之田上显出宇宙相的时候,你在场么?








我抓住身旁一个正在顶礼合十的牧民,他给过奎师那糖块吃。我问他,你们不知道他怕蛇么?你们怎么让他跑到那蛇的身边去了!他不理我,把头埋得更深,高声颂着主的名。他们喊奎师那,这名字让我想起我怕蛇的、往我身上扑的弟弟;让我想起我受了骗。所有人都在流泪,所有人都在笑,那笑声连成一片,要把我搅碎了。我昏头涨脑,向所有人发问:你们不觉得自己被骗了么?你们不知道那跳舞的是谁么?你们不认识他么?你们都忘了奎师那么?你们忘了那个怕蛇的奎师那么?无与伦比的乐声飘了过来,那是奎师那吹起了他的笛子,而我就在这笛声中发了疯。我在跪伏着的人群中站起来,抬头看他。他也看向我,用自己的眼睛喊我哥哥。我也喊,用我的喉咙管他叫骗子。








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现到我眼前了,黄衫翠翎耳环丁零当啷的一个漂亮小孩,问我,我哪里骗你了啊,哥哥?








我说你根本就不怕蛇,你根本就不是……我没能说下去。难敌,他的表情是多么悲伤啊……他看上去比我还难过。我哽住了,舌头堵住自己的喉咙。我也跪下了,就在他脚边,一个劲儿地流泪,没发出一点声音。后来,我说,你为什么要骗人?你为什么要骗人?我侧起脸看他,伸手碰碰他的脸,蘸去点粘稠的悲伤。我说,这也是在骗我么?








奎师那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啊,哥哥。








他低头抱住我,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帘。








这还不是结束,难敌。最可怕的还没有来呢。








是,是,你当然不觉得恐怖。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但,尽管听着吧。谁让我就你这一个死了的徒弟呢?








打那以后,我对奎师那的情感就变了。我审视他,像审视一颗突兀现于天空的星体。我不再把他视为我的手,我的脚,我家门前那两棵自古以来的树……我曾把他视为时间,像鱼习惯水一样习惯他,但现在不了。我总是不自觉地瞟他,我的目光顺从他的方向,像树总是顺从地倒向风去的那方……








有的时候,我在夜里起身看他,看他睡出压痕的脸,有点恨他,又预感到我会失去他。我想,有什么在等着他呢?将来,现在,过去,有什么在等着他呢?在他把他作为人的童年撕碎、把我弟弟撕碎后,他要迎接什么呢?








我在长久的审视中迟钝地注意到了一个事实:奎师那相当令人眩目。








……








这是我仅仅作为他兄长时难以发现的……








……








怎么啦?难敌?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有一天,十四岁或是十五岁的某一天……应当是傍晚,巨大的红日向西缓坠,天边露着一半,湖上铺着一半,风把秋苇吹得瑟瑟,把它们压平。我用余光扫他一眼,发现奎师那坐在湖边的石上,和真正的光源重合,像偶略过落日之前的飞鸟一样,成了太阳里的美丽剪影。我长久地看着他。我不知什么时候起已转过头去,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了。我看了他太久,双目酸痛,苏利耶把他的剑挥向了我的眼睛。








他就像是太阳上的一角斑晕……这斑晕比太阳还要美丽……比太阳所照耀的一切都要美丽……太阳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抱歉,难敌。我刚和人喝了酒。别把这话告诉苏利耶。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向我招招手。我一步步走过去,简直就是飘过去的,我怀疑自己甚至没在沙滩上留下脚印。总之,我走过去了,到他面前了。此时夜潮已涨,我站在齐膝的水里,他坐在湖礁上,笑着向前俯身,问,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我偏过头去,不敢看他,恨不得潜到水里,一双眼没地方放。就在此时,我看见了他撩着水的红色脚掌。我像个溺水的人看见块半沉的浮木,不管靠谱不靠谱,一心只想攀上去。我叫起来:奎师那,你又骗我。他说怎么啦怎么啦,一边说,一边把水踢到我胸口。我说,只有神明脚底才有不褪的红色,你又是玩水又是在沙滩上走……话还没说完,他就抬起腿,脚尖绷在我眼前。他说你自己看么。








我捉住他的脚,怕他真的用脚趾点上我额头。手指刚划过脚心,就立刻有颜料腻在我手上,像女人涂在唇上的红色油膏,令人想到吻。








我不知道他让我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伸手捉去粘在他脚上的沙粒,他被我弄痒了,挣扎起来,咯咯地笑。笑着笑着,或许是因为看见了我的表情,他不做声了。








太阳还未全落,湖光也仍然粼粼。但,忽然间,奎师那躬身抱住我,他那吸了水的、又厚又重的头发拢住我们。他的下巴压在我头顶,我稍一抬头那嘴唇就会蹭过我额头。接着,他慢慢把脑袋蹭下来——像是在水中潜下来——没动乱头发,看着我,他的眼睛像是月亮。








他把眼睛闭上了。于是我们身处夜里。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在这里吻他,那么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现在想想,这是一点心有灵犀……








喂,难敌,你别走啊!回来!好吧,我告诉你,那天我和他什么也没干,我没乱伦!那天,我看着他,慢慢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这一举动戳破了那水帘似的长发,几道光漏进了我们的夜。紧接着,我把他的头发别到脑后,天光大亮,落日的余晖刺目到我想流泪。我很认真地看着他,尽管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说,坎哈,你是我弟弟啊。








他难过得不得了。不知怎的,这句话把他伤到了。那是不需要视力也能被明查的难过。他抱住我,极其轻柔,仿佛出于怜悯,是在夏天捧起一捧雪的轻柔。他紧贴着我的侧脸,耳鬓厮磨,湿漉漉的黑发冰着我的耳朵。








他小声说,哥哥,为什么呀?哥哥,这是为什么呀?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第二天——又是第二天,我回家时,看到奎师那坐在大堂里,盘着腿,在吃奶油。他吃得从容不迫,满脸都是,仿佛在行使什么属于自己的正当权利。我一下子就急了,拿自己衣服给他擦脸,这小东西居然还挣。








我训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都多大了?啊?你怎么改不了这毛病啊?你因为偷东西吃这事儿被妈妈打过多少次了?








我觉得他真是不长记性。








奎师那仰脸(沾满奶油的脸)看我,说,一次也没有哦,因为妈妈和你一样爱我嘛!








我说我看就是这次了。








我俩正说着呢,外面就传来脚步声了,是雅首达妈妈和隔壁的阿姨。她们一路谈着,声音越来越近,我站不住了,对奎师那说:你要是不想挨打就快点溜。








他说,这么大个罐子在这儿放着呢,哥,你怎么解释啊?








我说,实在不行我就说是我吃的,妈妈见我这么大了,总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打我。








听了这话,他抬起头来看我。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已经仰着脸了……但是……我就是有那种感觉……“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我该怎么和你说呢……难敌,哎呀,我该怎么给你说呢?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但那感觉很对,很理所应当,仿佛他打出生就有张这样的脸……这神情是塑在他脸上的。像庙里那些像一样。








突然间,我毛骨悚然。我说过,我在大多数事情上都更敏锐……预感再度降临了。我意识到一件事:什么表情是奎师那,这个惯于做戏的小骗子,从未呈到他脸上的呢?








这是诚实的表情。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话。真实的力量能把世界这口钟都敲响。我被无穷无尽的声音拢住了,跪在地上,无处可逃。他说,哥哥,哪儿用那么麻烦啊,你曾是千首蛇王舍沙,居于地底,稳固大地。如果你开口,大地会回应你的。哥哥,让大地裂开,把我藏进去吧……








于是我膝行至他面前,额头抵住他的脚尖,在行礼后把他藏到地下去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雅首达妈妈和人家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了。她一见我就叫出了声,冲过来,捧住我的脸。孩子?你怎么了?孩子!你的眼角有血流下来啊!








我说,啊,妈妈,那是血么?我还以为是眼泪呢。








我说,妈妈,你看错啦。雅首达妈妈一定吓得不轻,因为我一边说,就一边有血汩汩涌出来,她一定以为我疯了。我说妈妈,那是弟弟脚底的红颜料,它们容易褪色,我们刚刚胡闹,它沾到我脸上了。








那是我一生所说的第一句谎话。








我试过骗自己,可这是多么难啊!我不能对一切奇迹视而不见,也不能忘记那一天。有时候我想逃,可我能逃到哪儿去呢?我想带他走,可我该如何从命运中绑架命运呢?我看着我弟弟的脸,那确实是我弟弟,千真万确,但那又不是我弟弟……我爱上了一片海中的一杯水……








我又在说谎了。我爱那片海。我只是怕他的命运。我希望他永远呆在杯子里。奎师那,为什么你要走出温达文呢?








后来,我爬上雪山的那一天……那十八天里的某一天。我看见了远方的宇宙相。啊,那是真正的真实,令人无处可逃的真实。我在山顶嚎啕,恨自己没在噩梦成真前跳下去。我当时想,我会为这个一辈子恨阿周那(不要为这个鼓掌,难敌)。但是,随后——我听见了阿周那诚惶诚恐的声音。他像是吐出心脏碎片一样吐出那些句子:“请原谅我,雅度人。请原谅我有眼无珠,曾把你当成朋友那样轻慢……”








啊,原谅我吧!难敌!为我爱阿周那。原谅我吧!阿周那!为我恨你。原谅我吧!奎师那!原谅我吧!奎师那,你在听么?








我额头尚抵在雪上,笑了。








那一刻,我完全地觉得阿周那是个朋友。我想和他拥抱,扳着他的肩膀带他去喝酒。让我们喝酒吧!让我们醉吧!让我们在醉中发誓,发誓我们会从雪山上跳下去。让我们从雪山上跳下去吧,让我们抛下人世的一切,去苦修吧,让我们走到火里去,让我们像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一样走到火堆里去吧。让我们死吧,让我们为他的谎言、为我们的罪、为他还未到来的死死掉吧。








然后,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金黄衣衫的奎师那显现在我身前了。这是一个神迹,但他完全不像一个神。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我面前,他是我弟弟……他抱住我……








他说,对不起啊,你是我哥哥,我却对你这样坏。








我说,你哪里对不起我呢?你给了我一切,让我做你的哥哥。你给了我人间的权势,又让我带着万乘人马去苦修。待在般度族身边的是你。在俱卢之野跳下战车的是你。将要血竭而死的也是你。为什么呢?奎师那?你为什么让我只是做你的哥哥?你为什么不只做我的弟弟?为什么这些发生在你身上,不是我?








我说,你让我死吧,奎师那。让这座山崩塌,把我埋下去,让我的今天在这里结束吧。








我说,为什么,奎师那?我当初为什么不吻你?为什么,奎师那?








他抱着我,轻轻摇了摇我,于是我被晃醒了。我睁开眼,发现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湖沙尚温,但风已经冷了。我的弟弟奎师那坐在湖中的礁石上,向我招手。








我向他走过去,他也向我走过来。月亮碎了,在他身后留下盈盈的影。我们降生,搅乱一切,挣得一点美在世间。乳白色的月亮像那些被手搅啊搅的奶油。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我们只是为这个来的。奎师那吻了我的嘴,我们只是为这个来的。








我们倒在及膝的水里,打渔收网也没我们弄出的声音响,并且时常喘不过气。湖水真凉啊,躺在湖底,隔着一层两指的水就是光。奎师那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永不破碎的月亮。我的心砰砰地跳了(这声音会在水里传得更远么?)。他在水里张口,叫我哥哥,吐出一小串气泡。我的心第一千次当啷一声,像一口小钟,被那两个字敲出一声响。








那年我还不知道,珍贵的瓷杯子碎掉时也是这个声音。








最后的最后,我们躺在水里。那些碎了的影找回彼此,再度成型。潮涨了,我们如同两个同死的人,以水代土被埋住。三尺之上,月亮圆得前所未有。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这是永不再来的事。就是为了这月亮,今夜也永远不该过去,明天也永远不该来。








现在,已经是很多年后了——很多很多年后了——我快死了,难敌,我就快死了。月亮升起来了,海水涨上来了……我终于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我终于可以诚实地把这句话告诉别人……








我直到死都在怀念那一天。

















































































【自译】RM版摩诃婆罗多重述:多门城的终结

阿周那独自坐在象城的宫殿里。突然,他开始想到奎师那。般度人的心跳加速,他听到奎师那的声音说:“躺下吧,阿周那,我想和你谈谈。”

阿周那上了床。他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在梦中,奎师那来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阿周那,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为了某个目标而生的吗?当每一个目标都实现时,那就是终结。”

“战争结束后,我的战车被烧毁时,你说过这样的话。”

“人也是这样。当一个人完成了他出生的每一个目标,他就不会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而死神会来找他。”

“是的,你确曾告诉过我。”

奎师那的眼睛在阿周那的梦中闪闪发光。“阿周那,我来此的一切目的都已经实现了。我该走了。”

“我的主啊!”

“你也必须马上来,阿周那。你和我,我们不能分开。”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我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现在我可以平静地离去了。”

一个微笑照亮了化身者的脸庞,他从阿周那的梦中消失,般度之子苏醒过来。整个世界都是暗淡的:仿佛失去了香味的花朵,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体。

在呼啸如黑色河流的夜风中,达禄迦骑了一整夜的马,穿过婆罗多大地,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象城。他冲进朝堂,喊道:“甘陀利的诅咒应验了,雅度人都死了!”然后昏倒在宝座前。坚战的世界崩溃了,这位俱卢之王也晕了过去。其他般度人呆呆地坐着。当达禄迦苏醒时,他告诉他们,奎师那想让阿周那到多门,保护雅度的妇女和儿童。

阿周那明白了那个梦的寓意。他叫来战车,带着达禄迦出发。他们首先来到普拉巴萨,发现了血泊中的雅度人遗体。阿周那看到了萨谛奇、明光、无碍、商波和其他人。在他们死去之后,尸体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没有被食腐动物啃食。阿周那尽力控制自己,低声说:“奎师那和大力罗摩在哪里?”

达禄迦把他带到巨石那里。他们看到了沙滩上白蛇滑入大海的痕迹。没有奎师那,也没有他的哥哥。他们徒劳地寻找了一段时间,然后达禄迦说:“我们得骑马去多门了,女人们会担心害怕的。”

突然,阿周那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声。在巨大的树干旁边,他看到奎师那躺在那里,嘴角仍然挂着熟悉的微笑。阿周那倒在地上,紧紧抱住了那蓝色的身体。过了一会儿,达禄迦平静地说:“我的主人,我们回多门吧。”

失去主人的城市中,一万六千名女子站在宫门的台阶上。当她们看到阿周那的战车驶上前来,般度人从车上下来时,便开始大声哭泣。阿周那缓缓爬上大理石台阶,哭泣的女人们把他带了进去。在那里,他看到了艳光和真光。强大的阿周那昏了过去。她们把他抱到卧榻上。这位刹帝利慢慢醒来了,但他说不出话,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他沉默地坐着,哭泣着,奎师那的王后围绕在他身边。

最后,他起身去见富天。当奎师那的父亲看到般度之子时,他伸出双臂抱住他,啜泣起来。阿周那和富天相对片刻,老人悲伤地说:“萨谛奇和明光死了,是他们挑起战斗的。但是,我的孩子,这不是他们的错:是甘陀利和圣者的诅咒杀死了他们。这是命运。奎师那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这场大屠杀。他看着他的儿子和他的人民互相残杀,却没有做任何事情来阻止他们。”

富天的话断断续续,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悲伤。停顿了一会儿,他说:“阿周那,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把我们的妇孺托付给你照料。”

阿周那答道:“没有奎师那,我无法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坚战也是一样。我要带着妇女、儿童和老人到天帝城去。请允许我这样做,舅舅。我得找人,把事情安排好。”

阿周那会见了那些没有去普拉巴萨的年长朝臣。他告诉他们:“七天以后,你们必须永远离开多门,带上所有能拿的金银珠宝。我们将在天帝城,为奎师那的孙子,雅度之王弗吉罗加冕。”

那天晚上,阿周那躺在他亲爱的表兄的床上,而记忆把他带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奎师那,那是在黑公主的选婿大会之后;还有其他所有的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光辉灿烂又惊心动魄的时光。阿周那彻夜未眠,孤独地与长夜相守。他知道他的生命已经失去了意义,没有什么值得他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把所有雅度人的尸体带到多门火葬,也包括了奎师那的。提婆吉和其他女人歇斯底里地扑向他的遗体。阿周那亲手点燃了那肤如乌云者的火葬堆,海浪骤起,猛拍这座海中之城的城墙。奎师那的四位妻子无法忍受没有他的生活,走入柴堆与他同焚。在度过另一个被回忆和难以忍受的悲伤充满的夜晚之后,又一天清晨,阿周那发现富天以瑜伽姿态盘坐着,身体已然僵硬。

阿周那为富天和雅度人举行最后的仪式。然后,他带着雅度的妇孺老人,以及尽可能多的多门财宝,登上离开这梦幻之城的战车。现在,只有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叹息。当最后一辆战车驶出城门时,大海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水晶城。巨大的震动从海底升起,化为海啸,仿佛巨神之手,将精美绝伦的多门城撕成两半,沉入了山峦般起伏的海浪中。阿周那和女人们看到,那光辉的宫殿,宽阔的街道和奇妙的花园顷刻之间就被淹没了。最后,奎师那的宫殿也沉入海底。那神话般的多门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痕迹。大海在他们眼前重新变得平静,安宁如湖泊。

带着一颗破碎的心,阿周那与雅度的妇孺向天帝城行进。他们走了两天,在五河扎营。他们没有注意到弥戾车强盗像狼群一样一直在跟踪他们。

夜幕降临,阿周那正准备吃饭,这时,强盗们发出了猛烈的叫喊。营地里回荡着雅度族妇女的尖叫声。阿周那跳起来,抓住他的甘狄拔:但是当他发现他不能拉开那张大弓时,他惊慌地大叫起来!般度人的手在颤抖,身体在颤抖,额上满是汗水,而强盗们则毫无抵抗地抢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阿周那好不容易举起了他的武器,当他试图召唤法宝来焚烧掠夺者时,他却一个咒语也想不起来。

在绝望中咆哮着,阿周那伸手去拿他神奇的箭袋。它是空的! 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刹帝利只能站着,无助地看着强盗们掳走了雅度的女人和财宝。阿周那泪流满面地倒在地上;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甘陀利的诅咒已经实现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惨烈方式:它确实造就了奎师那和他的雅度人的终结。

而后阿周那聚集了少数剩下的妇女,儿童和老人,带着他们抵达天帝城。无碍之子弗吉罗在那里被加冕为雅度国王。 奎师那的妻子艳光、塞巴雅、喜玛瓦蒂和阎巴瓦蒂堆起柴堆,在那上面焚烧自己。真光和其他人走入林中隐修,她们默想着奎师那,以果实和树根为食。她们爬上喜马拉雅山,在被称为卡尔帕的神圣之地生活,直到最终涅槃。

阿周那马不停蹄,远离那个城市。他担心只要多停留一天,就会受到悲伤的影响失去理智。当他来到平静的智者面前时,他瞪着眼睛,胸膛起伏,泪流满面。

毗耶娑说:“欢迎你,孩子。你为什么这么悲伤?还是有人在你的脸上洒了水?你违背了法典的教训,还是杀了某位婆罗门,或者在战争中被击败?告诉我你的痛苦,当然,没什么事最好。“

“甘陀利的诅咒已经成真,”般度之子笨拙地开口。 “奎师那和大力罗摩死了,所有的雅度人都被杀了。智者啊!在我看到这一切之后,我怎么能继续活着呢? 我用自己的双手点燃了奎师那的柴堆!海会枯竭,山会崩塌,而我不相信奎师那会死去。“

毗耶娑的回答尤为简洁。“是时候离开这个世界了,阿周那。 对你或你的兄弟来说,不再有任何目标,此生的一切使命皆已完成。你不再需要甘狄拔或者箭袋,只需要寻求解脱,将这悲伤的尘世抛在脑后。你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当般度之子逐渐理解了毗耶娑的话时,他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在那神秘的沉默中,勇士听到了他的奎师那从另一个世界中轻声呼唤他,跟从前一样。 阿周那俯伏在祖父脚下寻求祝福,然后慢慢地骑上马,向象城走去。

阿周那走进俱卢朝堂。 他看着坚战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然后倒在他兄长的脚下,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