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陀_银子

猴神哈努曼的神格变迁

猴神哈努曼是古老的史诗人物,在罗摩衍那中已经出现,可谓家喻户晓,但哈努曼崇拜则是后起的。十世纪往世书时代,他还很少被人单独作为神来崇拜。一直到十四世纪,兼有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性质的虔信运动兴起,其主旨是用对神的“爱”来代替“敬畏”。于是,哈努曼对罗摩的忠诚和爱作为一个完美的奉爱模板被大肆宣传。从那时起,哈努曼崇拜开始蓬勃发展。在这之前,往世书里仅仅提及哈努曼为风神之子,或说是风神之妻向湿婆求得的。此后,这一说法逐渐演化为湿婆之子,更进一步演化为湿婆的化身。




传统湿婆派没有化身说。阿凡达(AVATAR,意为化身)原为毗湿奴派的特有说法,因为毗神是入世者,故此需要一次次降生作维持的工作;而湿婆号称弃绝者,弃绝尘世当然不需要化身下凡。但当宗教进一步打破上层婆罗门的垄断, 在中下层群众中谋求发展的时候,原先靠繁琐的祭祀仪式维持神秘感的神灵渐渐变得缺少吸引力,于是湿婆派也开始在民间故事中寻求养分,塑造各种化身。著名的如末坦达,原本是少数地区供奉的太阳神,后来就变成了湿婆化身,传说他有五位妻子,四位来自不同种姓,另一位则是xxx,充分反映了印度宗教在各阶层中传播和融合的现实。


末坦达




哈努曼作为往世书中被模糊提及的湿婆之子,也很快向化身说靠拢。虔信派认为,当毗湿奴化身罗摩下凡时,湿婆为了表达对他的爱,向他提供服务,便采取了哈努曼的化身。这个说法一方面提升了哈奴曼的神格地位,使得原本就人气旺盛的猴神变得更加具有吸引力,另一方面也给湿婆信仰注入新鲜血液,更加亲民:合并带来的是双赢。由于哈奴曼虔诚忠勇的形象深入人心,而他又是罗摩弃世后代他倾听祈祷的人,印度人认为向他祈祷能够克服困难,有求必应。小萝莉的猴神大叔里,主角就是哈奴曼的信徒,而他背负小萝莉杀出妓院那一刻的场景,也隐喻了猴神肩负罗摩杀入楞伽城,救出悉多的故事。



综合来说,哈奴曼化身说其实既缺少典籍支持,也不符合传统。但是,作为“活的神话”,这些都不算事。在如今的印度,化身说已变成较为主流的看法,Q乎上有个“哈努曼是不是湿婆化身”的问题,回答一大半都是肯定的。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摩诃婆罗多中的马勇,尽管史书有提到“楼陀罗的一部分”这个说法,Q乎上的回答基本都是不认账。不过书中马勇是末日,死亡,愤怒和毁灭的化身,而死亡属于阎摩,毁灭属于湿婆,“拥有湿婆的一部分”这种说法当由此而来,所以也的确算不上化身;而这个说法诞生较早,当时的湿婆还是毁灭神楼陀罗,地位在因陀罗之下。说到底,神格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故事还是那些故事,但是人们看待故事的眼光不同,神灵的地位也就随之改变了。



无题

“我不管善恶,我只讲态度。”

“法不法我是不care的,所以甲犯法无所谓。但是乙执法的时候态度不好,直接说你犯法了,所以乙错了。”

……这还不如直接说我就是喜欢谁讨厌谁呢,用得着费事讲啥逻辑嘛。(─‿─)

罗摩的结局

阿瑜陀王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被忠心的猴神哈奴曼拦在门外。罗摩知道来者是死神阎摩,自己在世之日已尽,便称自己的戒指掉进了地缝中,要哈奴曼去捡。哈奴曼变为甲虫,钻进裂缝,走到极深极远的尽头处,看见蛇王守着恒河沙数的戒指。蛇王告诉他,戒指是无数劫中无数罗摩扔下的,也曾有无数的猴神来到此处。于是哈奴曼顿悟,一切都是应劫而生。

而后,罗摩令罗什曼守门,并要他以生命发誓: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自己和阎摩的交谈。就在这时,敝衣仙人突然到访,执意要进入,罗什曼无法拦阻。他明白,这正是出于罗摩的安排,遂自沉恒河中,化为无限蛇舍沙。

故事的最后,罗摩传位于俱舍、罗婆双子,摘下王冠,脱去华服,走入河中,以了结这一世的karma。辞世之前,他给了哈奴曼一个特别的恩典:只要世间还有人唱诵罗摩衍那,哈奴曼就将驻留于世。从此,猴神独自在人间唱着罗摩,等候他的小王子在劫末归来。 

关于罗摩弃妻,有两个说法,其一就是罗摩衍那中的悉多自证清白投火,另一个是罗摩功行之湖里,罗摩预知妻子将被劫,便将她藏于火神苏利耶处,以摩耶(幻)代替真身。而后摩耶悉多被劫、获救、投火,真身则从火中走出。Srinivasa(即七山毗神)的故事里,摩耶悉多更进一步化成莲花公主,与毗神了结前世之缘。

罗摩功行之湖是假托湿婆之名写成的虔信运动时期作品,文辞很美,但这个改动其实是无必要的。《罗摩衍那》本身是一个圆满的故事,《摩诃婆罗多》也是。实际上这是印度故事的特点之一。它是功与业的圆满,也是神与人的圆满。神的故事没有遗憾。

“'你觉得罗摩放弃了他的悉多,是吗?'她轻轻地问,'但他没有,他做不到。他是神,他不能抛弃任何人。而我是女神,我不可能被任何人抛弃。'……悉多在森林里微笑着,散开了她的长发。”——《罗摩衍那重述》


史诗的黑天行事风格很刹帝利,耿直本直了。印象最深的是出使篇里“跨步走出,犹如带烟的火”,以及骰子大会后那句“若我在场,会劈杀所有赌徒”。

花开半朵:

黑天也有脾气,而且还不小。


在斡旋篇里,面对众人的劝说,难敌毫无反省之意,仍自称是个毫无过错的人时,黑天当场情绪失去了控制,几乎是不顾场合地尖锐指责起难敌做尽坏事还在狡辩。大家都很难堪,还怎么谈,难敌直接离开了坐席。


黑天把好听和难听话都讲了,利弊也分析了,还用上了威胁。他指责难敌的不是,是想让象城孤立架空他。早期的王是没有权利的,拥有实权的是议会。后来议会对国王逐渐失去了约束力,沦为“过场”。象城已经明显是难敌说的算,黑天想让议会恢复该有的作用,甚至可以废黜国王,把难敌绑起来。(释迦牟尼曾认为贡合制才是最理想的治理方式。这可能是歌人的看法。)


黑天的表现还不及出色,略有些直接。要论能言会道,更擅长做表面功夫的还是难敌。有的人擅长辞令,用甜美的语言来麻痹人的神经。有的人表达笨拙,朴实粗浅,但道理深刻。前者对愚者有超乎一般的效果,而聪明的人则明了自己该何时被说服。


奇怪的是,大家都一边倒地指责难敌,而难敌直到临死前也从不认为自己有过任何细小的过错,是歌人故意的?还是权贵的三观和普通老百姓差太多?




这部史诗越看越像教科书……



“嗨,罗摩!”

“我们把花轻轻地放在墓体大理石上,然后绕墓一周。墓尾有一具玻璃罩的长明灯,墓首有几个不锈钢雕刻的字,是印地语,我不认识,但我已猜出来,那不是甘地的名字,而是甘地遇刺后的最后遗言:‘嗨,罗摩!’罗摩是印度教的大神,喊一声‘嗨,罗摩!’相当于我们叫一声:‘哦,天哪!’”

以上是余秋雨写拜谒甘地墓的经过。然而“Hey Ram”其实并非单纯的感叹“天哪”,它的含义要丰富得多。印度人认为,善人称“罗摩”之名可升入天国。至于阿修罗,无法叫出至圣者的名字,只能颠倒为“摩罗”。摩罗与罗摩具有同等力量,在罗摩衍那中,罗波那因为死前呼唤摩罗也获得了解脱。因此,甘地临死前说这句,便意味着他的灵魂融入无上我之中。余文中说法,算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读。

另一件范围更大的误读是“非暴力”。很多人直接把它理解为不反抗,但这是错误的。अहिंसा,这个词的拉丁写法是ahimsa。印度语中a在词首表示相反,himsa是伤害,ahimsa则是“伤害”的反面,译为“不害”。如阿罗频多所说,“真正的不害并非不抵抗或绥靖,而是消除那些造成'害'的力量,(为此可以) 采取包括运动和武力等手段”。所以单就这个词而言,译成非暴力其实不确切。它首要指的是行动,而非行动的手段。甘地本人也说:“不害并不是不行动,相反有时候它是最有效的行动。”又说,“提倡非暴力运动不是因为看到了印度的软弱,而恰恰是看到了印度的力量。”可以认为他是和平主义者,但绝非绥靖,至于什么小清新、圣母病、右倾投降这些,更加挨不上边。任何历史人物或历史事件,都应在具体时空中评判,不能脱离当时语境。不了解印度,便无法了解甘地。

另一方面,在展现这种力量的时候,甘地又是内化的。和阿罗频多不同,他确实严格遵循了不使用暴力手段这一原则。这似乎难以理解,却并不矛盾。因为“不使用暴力”的最终目标仍然是反抗。如果把暴力看成手段,非暴力也是手段的一种,殊途同归。印度抗英过程中也有许多激进力量,比如三义士之一的Bhagat Singh,制造了国会爆炸案。他把带有宣传品的炸弹带入国会大厦,最终将它投向了空地而不是人,然后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目的是以自己的死亡唤起民众,被判绞刑时年仅23。又如被称为“女性之光”的Pritilata Waddedar,曾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加尔各答哲学系。1932年,她带领15人袭击当地一个立有“印度人和狗不得入内”牌子的英国人俱乐部。Pritilata Waddedar于战斗中负伤,为不落入敌手,吞下氰化物自杀,年仅21岁。前者好比谭嗣同,后者则似秋瑾。印度政府以三义士节纪念Bhagat Singh,又在俱乐部旧址立Pritilata Waddedar铜像。他们对国家的贡献值得印度人民铭记,然而将这些力量导向最终胜利的,仍然是甘地,以及他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这也间接印证了甘地的话。

有一点很有趣,无论激进派还是和平派,对薄伽梵歌都极为推崇,并视为行动准则,最终得出的结论和行动方式却截然不同。“甘地一生即怀此一书(薄伽梵歌)于衣袋内,每日清晨洗漱时诵其篇章,凡十三年”,而前述阿罗频多最重要的著作便是《薄伽梵歌论》。徐梵澄在这本书的按语中写道:“考察印度开国诸贤,都是守着薄伽梵歌的哲学以争取民族独立自主,则它的效用可想而知。王船山抗击满清,则说:杀之不为不仁,灭之不为不义,诱之不为不信。以他这位极其温良和恕的谦谦君子,而做这样的愤激之言,没有别的,看的越清楚明白,守的越严谨诚恳,则说的就越切迫透彻,而辩论的也越激烈勇猛。世间仁者必有勇,老子也说道:慈故能勇。”算是说到了阿氏推崇的“行动”的本质。但在这一点上,甘地与阿罗频多未能达成一致。

1948年1月30日,甘地在例行祷告时遇刺。杀死他的不是敌人,而是“爱国者”,右翼党派BJS(即今人民党BJP的前身)的极端分子。他在行刺前向甘地真诚行礼,紧接着拔出手枪,射杀了这位瘦小干枯的老人。而后,像他的激进派前辈一样,抛弃武器,从容就缚。“曾经我以为神就是真理,现在我才知道真理就是神”,甘地这句话,似乎可以作为“嗨,罗摩!”这句遗言的注脚。

Satyameva Jayate,真理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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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此事还有一段公案:2006年,甘地的私人秘书,96岁的Venkita Kalyanam作为刺杀事件的见证人向公众表示,他当时其实没有听到任何遗言,因为“现场实在太吵了”。不过这一说法遭到了甘地家族的否认。无论是否说过这句话,甘地的灵魂也已回归了无上我,那茫茫无边、没有终始的宇宙空寂。


1948年1月30日洛杉矶时报头版大标题:甘地被杀!



1944年,甘地坐在妻子Kasturba遗体旁。1883年,14岁Kasturba嫁给了13岁的甘地。两人都致力于印度独立事业,Kasturba本人也是位社会活动家,曾多次被捕入狱。在狱中她感染肺炎,临终当天儿子带来了当时最先进的青霉素,但甘地拒绝使用。最后Kasturba死于丈夫怀中,享年74岁。



甘地夫妻



三义士之一的Bhagat Singh



Pritilata Waddedar



乌杜皮的黑天传说

卡纳塔克邦的乌杜皮是虔信运动的重镇,有一座相当有名的黑天庙,Sri Krishna Matha,供奉了一尊Muddu Krishna,形态是个8岁的孩童。

传说提婆吉因为黑天一出生就被抱出牢房,未能看到他的童年十分难过,于是黑天化为孩童形态,偷吃奶油,在她膝头玩耍,以此满足母亲的愿望,并得名青春主。艳光为这情景所动,亲手做了这个雕像,放在卧室中。

战后三十六年,奎师那身死,艳光投火。前来料理后事的阿周那发现了这尊雕像,把它安置在多门城内。然而他刚离开,海水就淹没了城市。雕像沉入水中,被泥沙覆盖。此后数千年无人见到它。

十四世纪,虔信运动兴起,乌杜皮出了几位宗教哲学大师,设立学院,成为圣地,但是一直没有迎请合适的圣像。当时最著名的圣者名叫摩德瓦查亚,以辩才无碍闻名。某天夜晚狂风大作,他隐隐听到海上传来呼救声,便率弟子来到海边,点燃篝火为迷路船只指引方向,救了一艘来自多门的难船。

为答谢救命之恩,船长请圣者挑选一件货物。圣者不望报酬,但好意难却,就拿了船上的压舱石。当他吩咐弟子将石头搬回去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坚硬的表面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圣像:正是埋藏在多门海底的那一尊。此前船长无意中打捞起被泥沙包裹的真身,把它当成了压舱石。从此,它就成了乌杜皮奎师那庙的主神。

十六世纪,一位虔诚信徒卡那卡达斯来到乌杜皮参拜。由于他出生低种姓,被傲慢的神庙主持拒绝进入。卡那卡达斯十分伤心,他来到神庙背后隔墙凝望。就在这时,墙壁突然破裂,光线从中射出,露出了圣像。它转过身,面朝卡那卡达斯。从那以后,乌杜皮黑天像有了独特的朝拜方式:在背面的九孔窗进行Darshan,称为“Navagyaha Kind",以此作为这一神迹的纪念:偏见将人拒之门外,但是神却亲自来看他的信徒。

神迹和传说是寺庙用以吸纳信徒的常见方式。站在无神论的立场来看,多门的圣像或许是船员与圣者的策划,而九孔窗的传说则反映了虔信运动由底层兴起的平民化现实。无论如何,印度人对这些故事深信不疑。在他们看来,神来过世间,他也仍将与世人同在。

乌杜皮的黑天诞辰节很热闹。传说黑天出生于午夜,在这之前一天,人们浴斋戒,制作各种供神食物,大部分是甜食。到了午夜,祭司为装饰一新的圣像揭幕,狂欢开始。传统节目有虎舞,战车巡游,当然也有砸奶罐。今年表演砸罐的都是寺庙开设的孤儿院里收容的孩子,他们被称为“神之子”。


乌杜皮黑天像



九孔窗



传说




巡游




老祭司




砸奶罐




孩子们




(自译)诃利颂

Sri Hari Stotram,诃利颂,还蛮好听的。

貌似lof没法直接放,地址:https://weibo.com/tv/v/Gu2FNDhSN?fid=1034:4271601055639941

网上找到英文版本,翻译如下:


礼赞诃利尊,世界维护者。花环耀于颈,明月灿于额。

众魔之死神,肤作晴空色。长拜幻力主,吉祥天女夫。


礼赞诃利尊,逍遥居乳海。身卧蛇床上,遍入于三界。

宝杵与妙见,千日重光彩。黄衣金丝络,一笑优昙开。


礼赞诃利尊,水为其道路。天女授花环,至美令人悦。

吠陀之本质,地母消重负,颠倒众生者,化身亿万数。


礼赞诃利尊,无生亦无死。长乐其未央,神意安如水。

因缘之所生,天军之所维。一身为护持,三界相连缀。


礼赞诃利尊,吠陀之所颂。鸟王为座驾,救世恩泽垂。

戮湿婆之敌,为圣树之根。慈惠奉献者,大愿除苦悲。


礼赞诃利尊,众神之所赖。蜂群绕美发,至圣瞻风采。

法身遍寰宇,天地其复载。身居毗恭吒,无执更无碍。


礼赞诃利尊,神中最强者。三界君至伟,是为重之重。

于战则常胜,勇士尽俯首。命途苦海里,指引不复迷。


礼赞诃利尊,吉祥在身侧。仙人常祭献,因果皆弃绝。

谁举牛增山,谁奏圣灵乐。众神共尊者,斯人其为首。


赞曰:

以此八颂,献于诃利。

烦恼尽除,登彼乐土。

颂此无忧,永岁无忧。 


http://t.cn/RDCKFmu


沙恭尼:智者或愚人

沙恭尼的形象也经历了很多改变。剧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老谋深算的俱卢方首席谋士,但在精校本里,他的作用其实并没有那么大,换句话说,也没那么坏。除了赌骰篇主动搞花样,其他时候,只能算难敌的跟从者。某些段落里甚至还有点忠厚长者的意味,比如牧场篇里充当和事老,劝难敌向五子归还王国;黑天出使篇里也有很“正”的发言。此外,在十八天的战场上,他还挺能打的,颇有英雄派头,跟那个死都死成谐星的剧中角色全然不同。如果说13剧“洗白”了迦尔纳,那么同时,也“抹黑”了沙恭尼。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这两种都不能以粉圈思维去理解,它们其实是故事流传中的潜移默化。精校本中沙恭尼与其他人的区别并不太大,聪明计谋都不突出,这使得俱卢阵营平面化、脸谱化。凸显一位军师,一位智者级的反派人物,可以令故事更有趣,人物更丰满。改编后的沙恭尼形象比起书中那个妖道角有更多的发挥余地,也更让人印象深刻。实际上无论是老电影还是88版的摩诃婆罗多里都有这样的修改,13版不过承其余绪。与前作的差异,是基于整部剧的人文主义色彩,为他添加了兄妹情深的人性一幕。

SRJ在采访中曾经提到过从演员发挥的角度来看,自己最喜欢三个剧中角色:迦尔纳、黑公主和沙恭尼。喜欢迦尔纳是因为他的悲剧性格,喜欢黑公主是因为她的鲜明个性,而喜欢沙恭尼则是因为“强烈的复仇欲”。这说法其实很有趣,因为在剧中,特别是后期剧情里,复仇这一点并不明显。KMG版本里,犍陀罗被俱卢征服,犍陀罗国王死于囚禁,沙恭尼将父亲骨灰做成骰子,立誓为父复仇,搞垮象城。这部分在精校本里是被省略的。66集奎师那入世小课堂可以看做整本的剧透,其中提到“一些人误把传统当做正义,而其他人陷于怒火、恨意和野心的漩涡中不可自拔”。把传统当作正义,说的是毗湿摩,主导难敌的是野心,主导迦尔纳是怒火,主导沙恭尼的则是仇恨。13剧着重在兄妹情深,力度其实是减弱了。后续情节里又看不出复仇的迹象,倒是一味给外甥们出谋划策,反而模糊了他的动机。

88版和13版有个情节差异很微妙:就是“要我还是要军队”那里,88版的沙恭尼是要求难敌不惜一切代价把黑天弄到手的,必要时可以给他行触足礼。结果骄横的难敌一听就炸了:啥?我爹的脚我都没摸过!等到最后选了军队,他得意洋洋跑去告诉沙恭尼的时候,后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表示孺子不可教也,你的破事我不管了。而13版沙恭尼虽然也要难敌选黑天,但同时也强调了实力的重要。在难敌告诉他结果之后,他没有发怒,反而沾沾自喜,甚至带头去嘲讽雅度兄弟。这做法实在看不出明智之处。

这就要说到标题的问题了:沙恭尼真的是智者吗?或者说真的像某些人宣称的那样,是“反派中足以和黑天匹敌”的智者?在我看来,一个人被称为智者,至少应该能眼观全局,做出有利于自身的判断。13剧中沙恭尼主导的三个重要选择,一是支持难敌选择军队,如前所述,即使抛开神话设定,古中国也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说法。二是直到最后还妄想用骰子赌局取胜,这做法可谓不识时务,也没有自知之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黑天出使象城的时候跳出来反对以五个村庄换取和平,如果维持先前“复仇”的人物设定,倒是可以理解他这把象城和俱卢般度坑到底的行为。但作为一个军师型的人物,非但对双方力量毫无认知,也不知道取舍,一味要把局面引向并无把握的战争,实在很难说是聪明。至于说“唯物主义者”,更加无稽之谈:沙恭尼不是不信神,否则也不会将命运寄托于骰子;也不是不信报应,只不过是不相信报应会落到自己头上而已。——仔细想想,现实中这类人其实也不少。

因此,沙恭尼不是智者,而是智者的反面教材。他最大的毛病是目光短浅,聪明都在小算盘小便宜上。在小集团和眼前利益的判断上全对,大局和长远判断全错,足以证明他是精明的阴谋家,不是智慧的政治家。“聪明反被聪明误”,正是剧中沙恭尼的写照。









毁灭与重生——《摩诃婆罗多重述》节译

听闻发生在普拉布萨的灾难,黑天之父富天便心碎而死。不久,海边堆起了一个个巨大的火葬堆。雅度的女人们放声痛哭,哀悼死者。她们的哀鸣声直达上苍,甚至令天神也为之悲恸。

一些女人无法忍受失去丈夫的生活,跳进了火堆。另一些则对世俗失去了兴趣,到森林里隐居苦修。剩下那些对生活还存有依恋的人归附了阿周那,他在得知雅度内战的消息后从象城赶来,然而为时已晚。没有什么可以拯救的了。

而后,海水上升,冲击着雅度的城墙。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淹没了这海上城市的街道,消融了它的地基。没过多久,墙壁开始崩溃。寡妇和孤儿们不得不紧急撤离,乘坐木筏和小船前往大陆。

阿周那决定带着少数的幸存者去象城。

不幸仍在继续。路上他们遭到野蛮人的袭击,绑架了许多妇女和儿童。阿周那举起他的甘狄拔,试图保护他们,但他寡不敌众。

曾经,伟大的甘狄拔发出一支箭就能消灭数百勇士,然而现在它已无能为力。阿周那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从前的大弓箭手了。他和甘狄拔在人间的使命都已完成。

在命运的浪潮前,被自己的无助击溃;在自然的风暴前,被自己的卑微击溃,阿周那跪倒在地,放声痛哭,无法自控。

当泪水终于干涸,他明白正是甘陀利的诅咒摧毁了雅度和雅度人,而根源则深植于俱卢之战。某种程度上,他也对雅度的毁灭负有责任:若他们不曾轻率地将王国当成赌注,也就不会有这一切的发生。这是将万物相连的业力之网,它网罗天地,世间生灵均不得逃脱。他向上苍祈求,原谅他作为痛苦的制造者所扮演的角色。

作为回应,云层开始隆隆作响。在一道闪电中,阿周那看到了一个景象:一个咯咯笑着的、快乐的孩子躺在贝叶之上,吮吸着他胖乎乎的大脚趾。这是希望的象征,于毁灭中诞生。生命将延续,欢乐与悲伤、胜利与失败、创造与毁灭……起伏如海浪。


(节选自《摩诃婆罗多重述》by DP)






迦尔纳的前世今生

摩诃婆罗多精校本迦周之战那段有一处误译,黑天在激励阿周那进攻的时候曾说,“在过去年代的各次战斗中,你沉着冷静……杀死过许多生就狂妄的阿修罗”。“生就狂妄”的原文是Dambhodbhava,梵文意为“骄生”,然而它并非字面意思上的生来骄狂,而是一个人名,也就是迦尔纳的前世。

故事是这样的:阿修罗骄生想要得到强大的力量,便通过苦修崇拜太阳神苏利耶。苏利耶满意于他的奉献,送给他一套有着一千片金甲的盔甲,并赐福只要穿上盔甲,就无人能击败他,只可被千年不间断修行的人所杀。骄生得到盔甲,势力膨胀,为祸三界。为制服他,毗湿奴降生到达刹之女莫蒂腹中,成为双生子那罗和那罗延。二人向骄生挑战,一人打仗时另一人就祈祷修行。因为两人实为一人,所以祈祷从未间断。就这样打了999年,毁坏了999片金甲。还剩最后一片时,骄生感到了恐惧,他从战场上逃走,向苏利耶求救。苏利耶表示我必须保护信徒,拒绝了那罗延。那罗愤怒之下拾起一根芦苇,打破了骄生的最后一片金甲,并诅咒他降生为人。于是苏利耶和骄生一起,转世为迦尔纳。因此缘故,迦尔纳为神和阿修罗的合体,善恶相间,半神半魔。

所以,黑天所说的“过去年代”,其实是“往世”,也就是前世的周迦之战(那罗转世为阿周那)。而迦尔纳对“巨苇”耿耿于怀,以至于战场上还要提起,也就不难理解:毕竟那是前世死于其下的武器。

对照精校本不难发现,13摩诃婆罗多对迦尔纳是有美化的。书中的迦尔纳是“值得同情的反派”,剧中则变成了“有瑕疵的英雄”。这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也是角色争议大的主要原因。这种处理并不是粉圈所谓的“洗白”之类,而是印度近年来人本主义思潮的必然趋势。注重个人感受,探寻身世对行为的影响,加上对种姓制度的反思,平等意识的觉醒……迦尔纳这个形象逐渐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另一方面,从文艺作品角度来说,这个人物身上确实有较多值得挖掘的东西,人物的复杂性为角色增添了魅力。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微妙的度,即同情不应高于是非。因为被裹挟、被蒙蔽,或者为复仇,为证明自己而行恶业是否值得同情呢?答案是肯定的。然而另一方面,一旦行恶,就要承担业果。同情和洗白的界限在于,同情是既接受因,也接受果,能够理解他的做法,甚至支持他的行为,但对他因此而得到的业报也能坦然接受;洗白就是只接受因,此外概不认账,甚至反过来指责受害者。就像骰子大会,一意孤行输掉所有的坚战活该被骂;但别忘了,首恶始终是设置陷阱的人。仅指责一方,却对另一方曲意辩解,就会模糊了是非。此后五子也接受了流放的业果,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品尝自己的错误,而直到大战,难敌或沙恭尼始终未得到任何惩罚。

性格决定命运,这是书里的迦尔纳;剧里则在此之外又强调了命运影响性格的那一面。如果承认人是第一因的话,决定和影响两者的区别显而易见。在一篇黑天和迦尔纳对话中,印度作者将二人作了对比。同样是出生即被迫远离父母,被身份低贱的家庭抚养,黑天随遇而安,微笑着吹起笛子,将温达文化为人间乐土;迦尔纳则将这遗憾变成了无法弥补的心结,最终一错再错,走完“被错待的一生”。文末作者总结道:DESTINY is not created by the SHOES we wear but by the STEPS we take.(命运不取决于我们穿什么样的鞋,而在于我们走什么样的路)。

于是又想起当初争议很大的这段,关于何为河流,何为山海。其实也好理解:心性是河流,人生的磨难是山,正法是海。山并不能阻挡河流,what is important is how you reacted at that time. 

 http://t.cn/Rujbv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