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陀_银子

寻找多门(四)

然后,潮水逐渐没过足印。穿纱丽的女子也不见了。凯西茫然的四处张望,四周一片汪洋,看不到岸。海水一刻不停的上涨,没过膝盖,漫过腰,又到胸。这是无情又永恒的节奏,仿佛在过去的千万年中,它一直是这样不停的增长着,没有人能从中逃脱。凯西惊慌起来,她竭力分辨起初的位置,想要回头,但水是那样寒冷而粘稠,好像某种胶质,又像是流沙,困住她的脚步,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轻轻的碰撞着她的手,她低头,看清那是一尾手指那样细小的鱼,身姿轻盈优雅,鳞甲闪着金光。鱼在她手心灵活的转着圈,自在极了,好像那诡异的浓稠海水对它而言完全透明。而后,它突然奋力一跃,凯西吓了一跳。她看见那条鱼在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等它再次落入水中,已经像一个人那么长了。凯西惊奇又畏怯地向它伸出手,抚摸它的鳞片:那并不坚硬冰冷,却是干燥、柔软而温暖,好像童年时母亲怀抱里的温度。紧接着,一个浪头猛然打来,凯西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而那条鱼也不见了。更大的浪在后面,从目力可及的不远处狂奔而来,凶猛狂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别扔下我!”凯西绝望地叫起来,她自己也不明白是在对谁请求。但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一条令人惊叹的、仿佛只会在幻境中出现的金色大鱼出现在那里。是的,这正是刚才那条。它大得像山,像巨浪,额上长着长长的角,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凯西。凯西从未在任何生物身上看到那样清澈的眼,好像高远云层上的天空,以及千万年冰川下的流泉。简单纯粹,又包含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柔悲悯。

“请你……别扔下我。”再一次的,凯西低声说出了这句话。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个巨大的浪涛卷起,抛上云霄。奇怪的是,她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被拯救的狂喜。她落在它的背上,那条金色的鱼。在汹涌肆虐的汪洋中,这条鱼显得如此从容优雅,好像全世界沉没,它也仍将屹立。凯西忘却了烦恼和焦虑,也忘记了梦境和现实,她只是无限深信,那条鱼终将把自己带向光明彼岸。


“醒醒,快醒醒!”

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十分清晰。凯西艰难的睁开眼,很快又在刺目的火光下条件反射地闭起。等等,火光?!方才那奇幻的梦骤然消失了,她猛的坐起。是的,眼前到处都是火光,浓烟,还有隔壁传来的惊慌呼唤。

着火了!刹那间凯西睡意全无。她迅速起身,冲到门口。然而出乎意料,那扇结实的铁门却推不开。它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有人吗?有人救救我吗?喂!喂!老天!不管是谁,帮帮我!!”凯西徒劳地撞着门。浓烟滚滚袭来,凯西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太多问题。她尽量伏低身体,好让自己能保持呼吸。但很快的,意识已慢慢模糊。会死在这里吗?她的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太疯狂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早该……

思维已经无法持续,凯西跌倒在地毯上。但就在这一瞬间,门开了。残存的意识和之前的梦交织在一起,是那条大鱼,凯西想。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抱紧那条鱼的角。大鱼拖曳着她,艰难的向前游去。他们穿过惊涛骇浪,跨越深渊火海,一直向前……向前……

然后,清凉的水落在了她的脸上。凯西慢慢清醒,当她睁开眼的一瞬,看到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目光纯净清澈。

“太好了,你醒啦!”那人欢呼起来。那是个男孩,黑黑的皮肤,雪白的牙齿,腰间别着一根竹笛。凯西恍惚记得,自己见过他。是的,这是那个把羊皮碎片卖给自己的孩子。

“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我听见有人喊救命,就拉开了门栓。然后看见你倒在门口……”男孩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说真的,你还挺重,女士。”

“谢谢,谢谢!”凯西语无伦次地表达谢意。“不过……门为什么会被锁上?”

“那我可不知道了。我是来找你的,没想到会碰上失火。”

“找我?为什么?”

“啊,是因为那二十卢比……”那男孩搓着手,显得有点忸怩。“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需要别的什么。”

听他这么说,凯西突然想起了那块羊皮残卷。刚才的混乱中,她忘了把它带出来。不过她随即想到,它被封存在水晶匣中。乐观的想,火势扑灭之后,应该还能找回吧?她环顾四周,看到附近的人都赶来了,正在奋力扑救。好在那火只延烧了两三个房间,看上去很快就可以控制住。

“无论如何,非常感谢,你救了我的命。对了,你叫什么?”

“我有很多名字,不过如果你问的是被叫得最多的那个……”男孩笑容明亮,乌黑的眼睛闪着光。“坎哈,我的母亲叫我坎哈。”


“这就是你所说的证据?”乌迪哈审视着教授手中的图片,语气略带讥讽。

“是的。现在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不是基督教徒,不过,这当然不代表我不认识耶稣基督。”

没错,图片像是从某个古老石刻上拓下来的,线条简单清晰,圆盘状的底边上画着一个戴有皇冠的人形,被缚在一个十字架上。这是常见的早期基督圣像,广泛流传于两河流域和小亚细亚。然而教授却摇了摇头,移开遮在图片下方的手指。然后,乌迪哈看到了注释。(注)

“黑天?!”

“确切的说,是黑天的家主神形式维托巴(Vithoba,广泛流传于南印的黑天形象之一)。这张图来自有关古代摩尔人的考古发掘,起先,它被当做早期基督教传播的证据,直到最近,宗教学者们才认定,它其实来源于印度教。”不等乌迪哈开口,教授又抢着说:“没记错的话,你的曾祖父纳瓦沙先生曾经参加过一个英国考察队?”

乌迪哈愕然。他的确听说过曾祖父的故事,但那是很久以前,七十年?还是八十年?他完全没想到教授也知道。

“是的,一支英国科考队,我的曾祖父作为知名学者,担任了印度地区的协调人。不过这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据说,因为遇到了意想之外的困难,考察没能达到目的,失败了。他后来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那场火烧毁了我们的祖屋,其中也包括他的全部著述资料和研究成果。”

“深表遗憾。”教授不动声色的说。“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你的曾祖父并不是唯一遭遇不幸的人。就在考察队结束任务返回的途中,他们的船只沉没在印度洋中,所有人都遇难了,同时失踪的还包括那些考察成果。当然,和令曾祖父的死亡一样,这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乌迪哈震惊得无法自已。“您……您是说……”

“我要说的是,这不是普通的科考,而是在教廷某位枢机主教主持下,秘密进行的重大事件……相信我,那次考察没有失败,它很成功,成功到无法令教廷接受,成功到甚至有可能动摇信仰的根基……而这,也是我们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

注:图源和Krishna Crucified(黑天十字)的说法来自《SUNS OF GOD》一书。其身后十字架常为轮状,寓意时轮。


《诃利世系》节译:黑天波纳之战(二)大战耶瓦拉

大勇者奎师那吹响海螺,在敌人中制造恐惧。而后,他进入了波纳的城池。伴随着海螺声和鼓声,波纳的军队迅速集结。他们有一千万名士兵,手持点燃的箭。无数军队像一朵巨大的云一样聚集在一起,又如不可测量的深蓝色巨石,世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与之抗衡。所有的恶魔、檀那婆和罗刹,举着燃烧的武器,攻打那不可征服者奎师那。他们张开炽热的嘴吞噬周围的一切,如同烈火吞噬祭品,想要饮干奎师那、大力罗摩、明光和迦楼罗的血。

看到敌人的军队接近,大力罗摩说了以下的话:“看哪!这毁灭者的军队!啊,奎师那!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啊!使他们战栗吧!”在大力罗摩的敦促下,那明智者奎师那举起武器杀敌。这箭术的佼佼者光芒如同死神,利箭发出辉煌之光,驱散恶魔,迅速来到军队驻扎的地方。波纳的军队手持各种武器,长矛、三叉戟、飞轮、剑和镶有铁钉的杵。无数可怕的战士,在战车上整装待发,如同乌云被风和闪光的山头撕裂。这支由不可胜数的勇士们组成的军队使人眼花缭乱。

然后,大力罗摩向那诛灭摩图的至尊主说道:“奎师那啊!我想和这支军队作战。至善之人啊!”

吉祥的奎师那回答他道:“正合我意,我也希望和这些勇士们战斗。我将从东边进攻,美翼者(迦楼罗)将在我之前开道,明光在我的左侧,你在我的右侧。在这场可怕而伟大的战斗中,我们要互相保护。”

(镇群王啊!)于是,他们登上鸟中之王(迦楼罗)。罗西尼之子(大力罗摩)变得非常可怕,他使用恐怖的狼牙棒,铁杵和犁战斗,耀眼如同山巅积雪,又像时神,于时间尽头无差别地燃烧一切众生。以犁拖拽敌人,用杵打击他们,那精于战斗、无比强大的大力罗摩,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人中之虎,有大能力的明光,以利箭阻断战斗的恶魔。那鼓舞人心者(奎师那),手持五生螺、妙见和权杖,闪耀如黑石,再次吹响海螺,投入战斗。智慧的毗娜达之子(迦楼罗)以翅膀打击敌人,用利爪和尖喙分裂他们的肢体,将他们引向死神之地。被杀死的勇猛的恶魔们不可计数,连同他们的武器,横七竖八散落在战场中。

见军队被冲散,有着三头、三足、六臂、九眼的耶瓦拉来到战场,保护他们。耶瓦拉全身涂抹骨灰,他极其可怕,如同那死亡之神阎摩,吼声则像是千朵云雷。他叹息、呵欠,仿佛十分困倦,以周身的九只眼睛一次次迷惑他人。由于兴奋,他周身毛发悚立,眼神迷蒙。悲伤地叹息着,他宣泄自己的愤怒,向那以犁为武器的大力罗摩挑战说:“你为何不看我,骄傲的人啊!停下!停下!我不会让你在这场战斗中苟活!”

而后,耶瓦拉大笑着,可怕的拳头如同世界末日的劫火,击向大力罗摩。由于耶瓦拉速度极快,在战场上瞬息周游,眨眼间绕场千遍,罗西尼之子(大力罗摩)无法看清他的位置。耶瓦拉抛出的灰烬击中了大力罗摩的胸膛,仿佛烈火燃烧山顶,将它撕裂。被剩余的灰烬燃烧着,奎师那的兄长悲叹着,睡意袭上,身体摇摇欲坠。那困惑的人(大力罗摩)再次显示了他的痛苦,眼神悲伤,失去理智。以犁为武器者满怀沮丧,呼喊道:“奎师那!哦!奎师那!我摔倒了,庇护我吧!弟弟啊!我全身都在燃烧,怎样才能让我平静舒适?”(注:阿育吠陀中,耶瓦拉Jvara意为发烧,此处耶瓦拉即为主管发烧疾病的阿修罗,所以有困倦、发热等症状。耶瓦拉之战为战胜疾病的隐喻)

听到无限辉煌的大力罗摩如此说,冲在最前的奎师那笑着说道:“不用害怕。”这样说着,他开始抚摸以犁为武器者(大力罗摩)。在奎师那满怀爱意的抚摸下,大力罗摩身上的火熄灭了。以此,诛灭摩图者(奎师那)从烈火中解救了大力罗摩。然后,瓦苏戴夫之子(奎师那)愤怒地向耶瓦拉说道:“来!来!耶瓦拉!在这场伟大的战斗中倾尽全力吧,向我展现你所有的男子气概!”

耶瓦拉闻言,便用他力量最大的右侧手臂将熊熊燃烧的劫灰击向奎师那。刹那间,奎师那的身体被燃烧得通明,又很快熄灭。然后,耶瓦拉以他蛇状的三条手臂箍住奎师那颈部,又用拳头击向他胸膛。一场激烈无比的战斗在人中之狮、光辉的奎师那和耶瓦拉之间展开了。战斗变得极其可怕,拳头交击的声音如同雷声响彻山谷。巨大的声音从空中落下:“勿如此战,但如此战( Strike not like this, but like this是要怎么翻……=_=)。”

战争在两个伟大的灵魂之间持续。最后,在这场大战中,那世界之主(奎师那)仿佛要摧毁世界一般,用装饰着美丽金色饰物的手臂环绕耶瓦拉,制服了他。认为他已死去,杀敌者奎师那以双手将耶瓦拉掷于地上。一旦被奎师那放下,耶瓦拉(发热)便进入奎师那的身体。那光辉无与伦比的身体被耶瓦拉(发热)所占据,奎师那在地上连连摇晃。他打了个哈欠,发着寒战,身体不停颤抖,受到睡眠的影响。而后那无比坚固者、摧毁敌人的伟大瑜伽士,一次又一次地打哈欠,渴望睡眠。

人中佼佼者(奎师那)知道他的灵魂被耶瓦拉占据,便制造了另一个耶瓦拉,以此击败前者(应该是阿育吠陀中的认知,类似以毒攻毒,具体不明)。大光辉者奎师那为众生福祉,创造了一个巨大、勇猛而可怖的神圣耶瓦拉,他以勇力迅速擒获先前的耶瓦拉,满怀快乐地将他交给奎师那。诃利(奎师那)接受了他。尔后,强大的瓦苏戴夫之子变得非常愤怒。他使用他创造的神圣耶瓦拉将恶魔耶瓦拉从身体中驱逐出来,并把恶魔的身体分裂成千百块。


《诃利世系》节译:黑天波纳之战(一)

(这段东方神话里有简写,不过还是乱译一把……跟以往一样,有删节,不保证准确性和完整性,私译仅供同好,谨慎观看,请勿转载_(:з」∠)_

 

于是,奎师那拥抱着迦楼罗的脖子说:“朋友啊!我将消灭敌人,把胜利作为对你的赞颂。”

手握五生螺、妙见轮和宝剑的奎师那愉快地赞颂了迦楼罗。有着强大武器的人中佼佼者登上了羽翼美丽的金翅鸟,在他身后,黑头发的大力罗摩走近奎师那,幸福地与他相依而立。毗湿奴(奎师那)佩戴腕镯,肤如乌云,微笑时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他有四只胳膊,他知道四吠陀和所有六部经典。他的胸前装饰着代表吉祥的标志,眼睛像莲花一样美丽,长发飘动,声音十分柔和。他的手指优美,长度适中,指甲一样长短,手指和指甲的内部是红色的。他的声音既深沉又流畅,胳膊又大又圆。

他的手臂很长,延伸到膝盖,如雄狮一样勇猛。他是如此光彩耀目,如同一千个太阳同时燃烧。

至尊主遍入世间灵魂,关心众生福祉。他坐在迦楼罗上,在他身后,坐着以犁为武器的大力罗摩。然后,伴随着对海螺的声音,成千上万神祗和诗人赞颂他。奎师那显现出八臂相,巨大如同山脉,眼如莲花,右手握着宝剑、妙见、宝杵和盾牌,左手握着神弓、莲花、箭与海螺。大力罗摩则显现出千头相,杀死无数敌人。那不容置疑之主(奎师那)高举着白色的武器,仿佛吉罗娑山巅的白雪,坐在迦楼罗上,他看起来如同空中的太阳。迦楼罗以强健的双翅拍打着无数山峦,将它们击成齑粉,掀起狂风。

而后,大力罗摩说道:“啊,奎师那!为何我们失去了光彩?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我们每个人都被金色覆盖。”

吉祥的主(奎师那)说:“敌人的压迫者啊(大力罗摩)!须知波纳的城市一定就在附近。为了保护城市,这阿修罗燃起了猛烈的大火,而我们将要消除这火。这便是为何我们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大力罗摩说道:“如果我们已接近城市,就请用你的智慧思考,然后按照你的愿望做下一步。”

吉祥的主说:“迦楼罗!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听到瓦苏戴夫之子(奎师那)的话,强大的毗那塔之子(迦楼罗)便按照自己的愿望行事,创造出成千上万的面孔。然后,它来到恒河边上,跳进神圣的河流中,喝了很多水。

光辉的毗那塔之子将水喷洒到火上。这智慧的迦楼罗以恒河水熄灭了城市中的大火。一旦火势被制服,百鸟之王迦楼罗进一步挥舞着有力的翅膀,发出可怕的声音。

这火焰名为Kalmasha,Kusuma,Dahana,Shoshna(火焰之神,相传为梵天之子,与Angiras合为五种火),他们在祭祀中受到供奉,辉煌的烈火是他们的军队。看着奎师那来到,那楼陀罗(湿婆)的追随者们(指火焰神)在想:这些骑着金翅鸟,有着迥然不同的可怕化身者是谁?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三个是谁?他们无法作出任何决定。

然后,火焰神冲向雅度人,正当战斗即将开始时,传来了如同雄狮咆哮般的巨大声音。那是智慧的圣者安吉罗(Angiras,梵天之子,祭主仙人之父,被认为是火焰神之首,象征祭祀之火),他说:"到战斗发生的地方去,不要拖延。”

那灵魂伟大,光辉灿烂的勇士登上了烈火战车,手持闪闪发光的利箭,来到与雅度之子的战场,开始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战斗。看到圣者安吉罗在战斗中释放利箭,升起奎师那怒气。他一遍又一遍地笑着说:“熄灭吧,所有的火焰!我将为你们制造恐惧。你们要在我利箭的光辉中焚烧,四散奔逃。”

然后圣者安吉罗怒气冲冲地提着他闪亮的三叉戟,冲向奎师那,想要在这伟大的战斗中夺走他的生命。奎师那以月牙形的利箭截断了光辉闪耀的三叉戟,而后,他用名为sthunakarna的箭撕裂安吉罗的胸口,如同死亡之神。血从安吉罗的身体中流出,他倒在了战场上,昏迷不醒。剩下的梵天的四子(指众火焰神)看到这种情形,逃回了波纳的城池。

奎师那动身前往波纳之城。那罗陀远远望着城市,说道:“啊!奎师那!这是血之城。威力无比的人呀!看!楼陀罗(湿婆)和帕尔瓦蒂常驻于此,战神也在这里,为他的赐福保护波纳。”听到他的话,奎师那说:“圣者啊!毫无疑问,若是楼陀罗要保护波纳,我们便将与他一战。”

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迅捷的迦楼罗已飞临上空。然后,眼睛如莲花一般美丽的奎师那吹响五生螺,如同飓风拂去雨云,露出一轮冉冉明月。

三种爱(自译)

(在Q乎上看到的小故事,湿婆向帕子描述爱的含义……结尾有亮点)


在萨克蒂以萨蒂/帕尔瓦蒂的身份走进湿婆生命之前,他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此后,她不仅成为他的妻子,也成了他的学生,向他提问,与他讨论和商议,直到他向世人揭示生命的奥义。

有一天,她问他:“什么是爱?”而他只是看着她,微笑。

“请告诉我,爱是什么?”她问道,转身去掩饰她脸上的红晕。以下就是他所说的话。

“当你以丰盈母之身来到我这里,作为食物女神不求回报地喂我时,我感到了爱。因你无条件地餍足我的饥饿;当你以爱欲女之身来到我这里,亲密地拥抱着我时,我感到了爱。因你已将我变成你渴望的对象。这是一种爱。但还有另一种爱。

当你以高丽之身来到我面前,端庄秀致,允许我主宰你,向你索求,将你视为当然的一部分,而我确知你是不能被任何人主宰的存在时,我感到了爱。你让我玩骰子,领略游戏的简单乐趣。你让我为你做娃娃取悦你。当你以杜尔迦之身来到我的这里,手持武器保护着我,我感到安全和关心,我也感到了爱。这是生命之力,这是力量的本源。通过给予我力量,保护我,你让我感觉到被爱。这是第二种爱。但还有另一种爱。

当你以迦梨之身在我身上舞蹈,长发披散,全身赤罗,不畏惧成为自己,也不害怕变得强大、不恐惧被人评头论足,我感到了爱。你让我睁开眼睛。我了解到拉丽塔,那至美者同时也是可怖者;我意识到昌迪迦,那吉祥者同时也是暴戾者。我看到了你的一切,不被约束,不受判断。我意识到自己有能力看到真相。你使我能看到完整的你,告诉我,我已成为可信赖的人。这样你就变成了镜子,帕尔瓦蒂,这反映了我是谁。你帮助我发现我自己。你成为我的知识之源。你揭示了敬拜的真正含义。在欢乐中,我跳起舞蹈,宇宙因此和谐,我成为了Nataraj。“

因此,有三种爱:对身体的爱给予满足;对心灵的爱给予安全感;对头脑的爱给予智慧。动物可以拥有第一种和第二种,只有人类能给予第三种,因为在他们的头上隐藏着第三只眼睛。前两种爱由爱欲之神伽摩传播,它们维系着地球上的生命。而第三种爱来自于卡曼塔卡,来自于对欲望的消解,又超越对死亡的恐惧。”

萨克蒂笑了。为这美妙的回答,她给了湿婆一个赐福。而他说:“作为黑暗的女神迦梨和萨克蒂,你教会了我爱。你在我身体上舞蹈,令我睁开眼睛,从Shava变为Shiva。(Shava即尸体,看过摩诃迦梨的应该都很熟悉这个梗吧……)现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你做同样的事。”

于是,女神让湿婆降生世间,变成美丽的拉妲;而她的爱和思念,使她落入凡间,成为奎师那,那黑色者。


印神笔记:双头鸟和狮鹫兽——隐藏的湿毗之战

毗湿奴第三、第四化身跟一对阿修罗兄弟金床、金目有关。金目恃勇力劫持大地女神,毗神化身野猪伐罗诃将其诛杀。金床之子Prahlada崇奉毗神,金床因为杀兄之仇十分憎恨儿子的行为,下令处死Prahlada。由于金床曾得到梵天赐福,不会被武器杀死,不会被人、动物、仙人以及阿修罗杀死,不会在天上或地下被杀死,毗神便化身半人半狮的Narasimha,将金床置于自己膝上,用利爪撕裂其身体,救下了Prahlada。


(图:人狮杀金床)

以上是流传较广的故事,后续则不那么广为人知。室建陀往世书中说,杀死金床后人狮的暴怒无法平息,他在大地上游荡,怒火燃烧世界。众神去求湿婆,湿婆化身狮鹫兽sharabha (注:sharabha的形象是狮身人臂,身有双翼,样子和狮鹫相似)与人狮搏斗,最终将他牢牢抓在爪中,剥下他的皮肢解了他,并将狮头作为自己颈中的装饰。于是毗湿奴恢复了自己的原身。


(图:朱罗神庙中的sharabha,脚下为毗湿奴)

对这个听起来很残忍的故事解释是,当人狮攻击sharabha时,毗湿奴的灵魂在他身体中痛苦呻吟,只有消灭人狮的肉身才能解脱毗神真身。然而将头颅作为战利品这种行为更像炫耀战绩。事实上sharabha的传说主要流行于卡纳塔克,即古朱罗王朝一带,目前存世的最早sharabha像也位于二世朱罗王所建的Darasuram 和Kampahareshvarar temple中。朱罗王朝是一个信奉湿婆的强大帝国,电影《Dasavatharam》开头,朱罗二世将不肯改变信仰的毗湿奴信徒用铁链绑在神像上沉入海中。sharabha的故事很可能便是这场教派之争留下的痕迹。神的战争虚无缥缈,人的争斗却是真实的历史。


(图:《Dasavatharam》中与毗湿奴像同沉的信徒)

当然,毗湿奴派的各位大佬也不会坐视自家偶像(?)被编排得这么惨兮兮。于是又多出了很多版本,其一是讲sharabha就是毗湿奴的本尊,他通过毁灭自己的愤怒化身达到解脱,通过这种方式,一个血腥故事顿时变成了带有哲学意味的段子。较晚的伽梨往世书中有这个故事的变体,野猪伐罗诃与大地女神生有三子,为祸世界。而后人狮出现,帮助伐罗诃。这里野猪代表无法消灭的欲望,人狮代表无法遏制的愤怒,最后毗湿奴本尊化身sharabha摧毁了这二者。其二则是说毗神化身双头鸟Ganda berunda,击败了sharabha……听起来就像孙悟空斗二郎神,反正你说你打败我,我就说我打败你,化身而已,谁不会?→_→


(图:Ganda berunda,手撕的黑色者一说为湿婆)

然而总是变来变去也不是个事,既然旗鼓相当,你消灭不了我,我也消灭不了你,就得请出大女神来讲数了。这个版本的说法是双头鸟Ganda berunda和狮鹫兽sharabha大战十八天,不分胜负,在众神祈求下,拉克什米、帕尔瓦蒂和辩才天三女神合体成杜尔迦,以Pratyangira化身制止这场战斗。Pratyangira也是狮面人身,有时候也被当作人狮Narasimha的配偶Narasimhi,想到诸神战场上蹦跶着各种四不像的怪兽,一个比一个头多脚多爪子多……画美不看。


(图:狮面女Pratyangira)

其实双头鸟Ganda berunda的形象出现比这个故事要早很多,奥义书里就有提及。公元前八世纪的印章上已有它的形象,双头代表毗神的两位妻子财富女神Lakshmi和大地女神Bhoodevi。在漫长的岁月中,有些神消失了,有些神被吸收了,有些神的地位变化了……每个变化的背后,或者是宗族没落导致其图腾湮灭,或者是族群迁移使得外来神吸纳了本土神,过程不乏血腥的战争。人狮、狮鹫兽与双头鸟,这些奇怪的形象看起来更像是不同部落的图腾,它有可能隐喻着一场远古的争斗。而在新的宗教斗争中,这些形象被吸纳进来,远古神话也被改造,终于变成了今天这错综复杂的面貌。


(图:公元前8世纪的双头鸟印章)

也许正因为这些复杂的背景和隐喻,2002年版的毗湿奴往世书电视剧就完全抛弃了这个故事,取而代之的是金床之子Prahlada向人狮祈祷,平息他的怒气。这一更改去掉了原始神话中的血腥和争斗部分,变得更加人性化。神不再是唯一的拯救者,相反,他为人类所救。最终,在神的故事里,人成为了主角。和内容固定的古代传说不同,印度神话是活的故事,直到今天它也仍然活着,不断修正和改变。对印度人来说,神话即生活。它是“往世”,也是现世,以及未来之世。


(图:卡纳塔克邦的州徽,两侧狮身象头者为狮鹫兽sharabha,中间则是双头鸟Ganda berunda)

印神笔记:木石前盟——图拉西的故事

Tulsi是一种植物,中译图尔西或图拉西。在印度教的故事中,它有四种传说,基本都和毗神及其化身有关。




第一个传说,图尔西是拉克什米化身。

如果说薄伽梵往世书文笔最好,而梵转往世书最八卦的话,那提毗往世书无疑就是最狗血了。其中有一段说拉克什米、辩才天、恒河都是毗湿奴的妻子,然后某天四人一起打麻将(不是),恒河向毗神抛媚眼,吃醋的辩才天就动手揪了恒河的头发,诅咒她变成河,又诅咒拉克什米变成植物。无辜躺枪的拉克什米非常生气,便诅咒辩才天去跟梵天结合,而恒河则去找湿婆。……不知道别人看了这个故事感觉如何,反正我的纠结点在于:大家都是女神了,吵架为啥还要揪头发?……

好吧,继续八卦这个狗血的原始神话后续。毗神一看太太要没,当然也坐不住了。都说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既然拉克什米化身为植物,那我就化身为石头陪她吧。植物就是图尔西,而石头叫Shilas,是一种黑色菊石。有了这个神话打底,印度人的祭祀程序就简单多了,也不用神庙和神像,摘一片图拉西叶子,放一块黑石头,就能当成上主夫妻拜起来。所以这事还得感谢辩才天呢。(辩才天:我不是……我没有……


象征毗神的Shilas石

第二个传说,图尔西和黑天

真光是黑天的王后之一,传说是地母Bhoodevi化身。印度民间喜闻乐见的故事大多讲的是她怎么吃艳光的醋。醋吃多了,黑天也很伤脑筋。这时候那罗陀来到多门,两人就乘机演了一场戏。黑天假装把自己施舍给了那罗陀,而那罗陀则做了一杆大秤,让黑天坐在一边的盘子里,说除非用和他重量相等的金子来换,才会放他自由。财大气粗的真光一开始满不在乎,捧出了自己的嫁妆,可是不论她放多少金子,黑天那头的秤盘纹丝不动(等等……你们这真不是体重梗?)真光没辙了,想到丈夫就要给那罗陀做奴隶又气又怕,放声大哭。这时候艳光出来了,她摘下一片图拉西叶,轻轻放在秤盘另一头。刹那之间,秤盘沉下去了,黑天那头翘了起来。

……图拉西代表拉克什米之爱,爱的重量胜过一切金银珠宝。这个含义,猜到了吗?



第三个传说,毗羚陀

它的来源主要是西印民间传说。阿修罗王水持垂涎湿婆之妻帕尔瓦蒂美色,化身湿婆意图拐走帕尔瓦蒂,被她识破。愤怒的帕子便找到哥哥毗湿奴,请求报复。水持之妻毗羚陀是虔诚的毗神信徒,毗湿奴制造幻梦令她心神不宁。毗羚陀入林为自己的心猿意马祈祷,而后毗神变为水持,与她相处一夜。发现真相的毗羚陀一怒投火,并诅咒毗神与拉克什米分离。毗神为毗羚陀之死伤心疯狂,将她骨灰涂抹在身上到处游走。众神担忧,请大女神萨克蒂用毗羚陀的骨灰生出图拉西树,以图拉西的形式嫁给毗神。


图拉西的祭祀仪式

这个故事的变化也很多,其中之一是说水持依靠毗羚陀的贞洁之祭幻化出天女Apsara,阻挡湿婆和吉罗娑的军队。毗湿奴以破坏祭祀的方式消除了Apsara幻像,DK里用的就是这个说法。

第四个传说,图拉西和苏达玛

内容和毗羚陀很相似,应该就是上一个故事的变体,也是承接第一个故事而来的。拉克什米化身图尔西,苦修求嫁毗湿奴。毗神告诉她,由于诅咒的影响此世她并不能得到自己,而应与苏达玛成亲。图拉西嫁给苏达玛后,类似毗羚陀的故事再次上演,最后图拉西走向祭火,回归拉克什米。果阿有个Tulsi Vivah节,时间在印度婚礼季的首日,在这一天会举行毗神塑像与一棵树成亲的仪式。这棵树就是图拉西了。兜兜转转,两个人见面后大概会说,How old are you?


Tulsi Vivah

相关故事出现的比较迟,但图拉西作为毗神配偶的相关符号还是很早的。公元前8世纪的印章中,就有图拉西叶覆盖于双头鸟上的图案,双头鸟代表拉克什米和大地女神。此外,还有衍生的图拉西女神,也被认为是拉克什米化身之一。至今有未嫁女的家庭仍会举行图拉西祭,祈求女儿嫁个好人家;而想要女儿的家庭也会举行这种仪式求女。


双头鸟上的图拉西叶

说了这么多,图拉西到底是啥?很简单,它就是圣罗勒。用途很广泛,可以当茶喝,可以入药,当然也可以吃。附上找到的三种主要图拉西:

梵纳(罗勒属)以其香气而闻名。发现于北印喜马拉雅山麓,药用为主。

罗摩(罗勒属):以其清凉和醇厚的味道而闻名, 它是在印度平原以及印度周围的私人住宅和花园栽培。

奎师那(罗勒属)以辛辣的清脆口感而闻名, 叶色深紫。 

所以最后的问题是……想尝尝吗?^__^




印神笔记:原人、人祭和马祭

梨俱吠陀中有一段原人颂,提到一位上古原人(purusa),有“千头、千眼、千足,覆盖整个大地”。原人后来成为祭品,被宰割后献给众神,于是“从他的心中产生月亮,眼中产生太阳,嘴中产生因陀罗和火,呼吸中产生风。从他的肚脐中产生空,头中产生天,脚中产生地,耳中产生方位,组成世界。”

无独有偶,中国神话中也有盘古死后化身世界的故事。“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化为黎民。”

薛克翘在《中印古代文化传统比较》中对比了这两段,并提出盘古故事源于印度神话,盘古即原人“purusa”转音的假设。无论二者是否存在关联,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反映的内容都是上古人祭。为祈求福佑,或阻止灾害,人们向上天奉上祭品。给神的祭品必须是最好的,于是他们选择族中最强壮美丽者,赞颂并杀死他,将他宰割分解,通过这种方式令天神满意,而祭品在这种赞颂中也被神化了,原人成为新的、更强大的神。

另一个故事来自夜柔吠陀,它提到一位叫做毗湿奴的大勇者,被选中为人祭的牺牲。他带着一张弓和三支箭,走入神的地界。因为他的勇力,众神不敢上前享祭。于是神差遣蚂蚁,在毗湿奴倚弓而眠时咬断弓弦。随即,锋利的弦索切下了他的头颅。头颅落地,化为太阳,而这太阳便是献给众神的祭品。古老的颂诗中,太阳神也被称为苏利耶那罗延(Suryenarayana)。那罗意为“人”,延意为“道路”,太阳神即“从人中而来的苏利耶”。

故事的后半部分,是众神斩马,将马头给毗湿奴安上。这个马头化身称为Hayagriva,也是夺取四吠陀的知识之神。在提毗往世书中,毗湿奴的头是因为拉克什米的诅咒而断,而化身的最终目的则是为了杀死一位有着“只能被马杀死”赐福的阿修罗。显然,这个以诅咒和赐福来推动的故事过于生硬,夜柔吠陀这段更像是传说的原始面貌。

有趣的是,《大森林奥义书》的开篇提到了马祭。

“唵!这祭马的头是朝霞,眼睛是太阳,呼吸是风,张开的嘴是一切人之火。这祭马的身体是年,背是天,腹内是空,腹外是地,两胁是方位,肋骨是中间方位,肢体是季节,关节是月和半月,腿是白天和夜晚,骨是星星,肌肉是云,未消化的食物是沙砾,血脉是河流,肝和肺是山岳,毛是药草和树木。”

这段和原人颂非常相似,它们描述的几乎是同一种祭祀流程,只是祭品由人变为马。这反映了远古祭祀的变化。可以想象,马头化身Hayagriva其实是一种神话符号,象征着原始人祭演变为马祭。后文有更详细的描写:

“他心生愿望:‘让我的这个身体适合用作祭品,这样,我可以通过它获得身体。’于是,这个身体变成马。……他思忖道:‘让它任意漫游。’一年后,他用它祭供自己。这个发出光热者(太阳)是马祭。它的身体是年,这个火是祭火。这些世界是它的身体。这样,有祭火和马祭这两者。然而,它们又是一位神,也就是死亡。”

于是,祭火、太阳、原人和马祭,便以这样的方式联系起来了。看似荒诞不经的神话中,往往包含着来自远古的重要信息。他们如何生活,如何死去,如何思考。以祭祀的方式,人成为神;而在神话的溯源过程中,神又逐渐剥除那些岁月累积的谵语和虚妄,还原为人。

“任何人战胜重复的死亡,也就不再死亡。死亡成为他的身体。他成为众天神中的一位天神。”——《奥义书》




BLUE GOD 节译(十三)云中飞车

 因陀罗来到多门城,拜访二分时代最后的化身。他化为一道光,那时奎师那正在他的新娘真光的卧室与她欢爱。

“他是你的儿子,上主,当你以伐罗诃的形态从波涛中举起大地女神时,他由此降生。他超越我们所有其他人,只有你才能除去他。”因陀罗说。

“这可不是大地的负担,因陀罗。”蓝色的神取笑道(注:按照薄伽梵往世书的说法,黑天降生是因为罪恶横生,大地女神不堪重负,众神请求毗湿奴化身降世为减轻大地重负。而此处提到的那罗伽阿修罗是大地女神之子,因此并非大地的“负担”,也就不是黑天此次降生的目标。所以黑天有这一说)。对因陀罗来到多门请求这件事,奎师那倒也没什么不高兴,他可没忘记牛增山上的雷雨。因陀罗因此更卑躬屈膝了。

“你没看见我正和我的妻子在一起吗,神王?你打扰了我们。你知道,我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给你们解决纠纷的。“

“他将征服三界,奎师那,也包括大地!“因陀罗越来越激动。

奎师那说:“你决定吧,真光,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真光低头看着她的手,用眼角偷瞄着因陀罗,又飞快地收回视线,然后低声说:“我不想你离开我。”——当然不,他们的爱意是那样炽热如火。

“那罗伽住在喜马拉雅山之上,在Devaloka边缘。听说那是一片奇异的土地,也许我们应该去。”奎师那若有所思。

“我们?”

“是的,你和我。”

他转向因陀罗说:“回到你的宫殿吧,把那罗伽留给我。他侮辱了Viswakarman的女儿,破坏了天地间所有法则,他将不能再存活于世。”

因陀罗鞠躬告退,通常他很少这样做。然后他消失了。奎师那站起来,走到水晶阳台上仰起头,吹着奇怪的口哨,声音穿透天空。他回到真光身边,重拾被因陀罗打断的温存。数段温柔时光过去,然后,高天上传来不祥之音,如同春雷。天空变黑,太阳黯然失色。

街上的人在尖叫,“奎师那!有个魔鬼在空中吞食太阳!”

巨大有力的翅膀拍打着,挟带狂暴的气流如龙卷风一样盘旋而下,席卷多门城的街道。海浪冲击着城市的大理石墙。人们害怕发生海啸,担心自己的生命,全都惶恐地聚集到多门的街道上。“奎师那!救救我们!“

就在这时,在大海和天空的隆隆声、女人的尖叫和狂风的呼啸声之上,他们听到一声尖锐的鸣叫。那是一头巨大的鹰!毗湿奴那永恒的坐骑迦楼罗,如同幻像般在多门城的居民眼前显现。折叠的双翅宽阔如宫殿,令人敬畏的鸟中之王从太阳中掠过,停留在奎师那的屋顶。雪白的羽毛仿佛皇冠,装饰在它的头顶和骄傲的颈中,它点着头,发出欢乐而充满爱意的叫声,因为它正靠近他所爱的奎师那。街头的多门人俯伏敬拜盘踞在他们之上的神圣鸟类,将它视为神灵对他们的警告。的确,长久沐浴在奎师那的荣光之中,他们变得傲慢和健忘。

奎师那与真光出现在屋顶上,过了很久之后,在几乎同等的恐惧与爱中,所有的多门城人都在呼唤:”Sadhu!Sadhu!Krishna!“(Sadhu即圣者)

奎师那摇了摇头,但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他告诉真光,“这只是因为他们害怕迦楼罗,不是因为他们真正了解我,或者爱我。终有一天……”他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不说将来会发生什么。

起初,真光因为这巨大的鸟感到非常不安。她想知道它是不是梦。它看起来确实像个梦,不仅是个头,还有它眼中的东西。当它注视奎师那的时候,那不是鸟的眼睛,也超越了人类的眼睛。以一种优雅的方式,迦楼罗屈膝俯首,将它的头靠在奎师那的脚上。此刻的奎师那如同一个充满各种哨音和啭鸣的丛林,仿佛世上所有的栖息于他咽喉的鸟都飞下来迎接他们的国王。他忙着跟迦楼罗聊天,用一种神秘的语言。有节奏地抚摸它锐利双眼上方的白色羽毛和弯曲的喙。那只大鸟抬起头来蹭着奎师那。然后,真光惊觉迦楼罗转向了她,把头放在她的脚上。她吓得几乎要转过身去,但奎师那用一只手臂紧紧地抓住她,迫使她抚摸迦楼罗的头,像它想要的那样祝福它。当她这样做时,她颤抖的手抚摸着神圣的羽毛,她感觉到了在她的血液中崭新的搏动,那是迦楼罗的虔敬之心。

奎师那帮助真光爬上他坐骑的脖子,然后自己坐在她身后。迦楼罗翼护着他们,以鹰的方式蹲伏,然后向前纵跃,展开巨大的翅膀起飞,动作令人晕眩。再一次,奎师那自身仿佛变成了一只鸟,以鸟的语言指挥它。迦楼罗轻轻颤动着尾羽,毫不费力地在风中转侧。当它听到奎师那要去的地方,有一丝惊讶,而后便耸身向那至高至远,至为神秘神圣的喜马拉雅飞去。

真光非常恐惧,她害怕飞行,害怕摔下去。狂风环绕在他们身侧,如同航行在天空之海中。很快,多门的宫殿和土地都看不见了,消失在一片茫茫漩涡中。她紧紧抓住奎师那的手腕,而奎师那则坐在她身后,将她更紧地环保在胸前,仿佛要分享她每一次呼吸。迦楼罗优雅地旋转,舒展地侧飞,不断盘旋上升,飞得越来越高。穿越或明或暗绒毛般的云朵,以及犹如神灵清晨梦幻般的天空景色。渐渐地,在奎师那安慰的低语声中,真光停止了颤抖,闭上眼睛。她背靠着他,她的身体开始接受这令人晕眩的神奇旅行。正她变得平静,并因为飞行的兴奋发出欢呼时,她感觉到奎师那,他的手,他的唇,他温柔的愿望。当他们穿越那不可知的云之国度时,他解开了她的衣裳。

 

 

印神笔记:黑公主之谜

般度五子之妻,般遮罗公主德罗波蒂诞生于火中,肤如乌云,目若青莲,身有香气。她也被称为Krishna,即黑色的(公主)。关于她的来历说法不一,选几个我看到的说法八一下。

第一种,精校本里提到的吉祥天女。

这个吉祥天女不是吉祥天拉克什米,而是来自于因陀罗的故事。因陀罗看见河中飘着金色莲花,觉得奇怪。他溯源而上,在河的尽头见到一位美丽的天女正在哭泣,眼泪化作朵朵金莲。因陀罗询问,天女不答,带他来到一处,看见有个腰围兽皮的俊美青年正和美丽女子掷骰子。因陀罗傲慢地表示自己是神王,要他起身迎接。青年让他到后山洞中,在那里,他看见四个和他一模一样头戴金冠者,原来他们都是之前几劫中的因陀罗。因陀罗这才醒悟青年是湿婆,大惊请求原谅,湿婆便令他和之前的四人下凡,分别从阎摩、风神、双马神等出生,成为般度五子,以赎傲慢之罪。而先前被五人共同爱慕着的天女变成了黑公主。

这个故事倒是很好地解决了五子共妻的问题,因为都是同一个因陀罗,所以五子本为一人。费解的是,故事的开头天女为什么哭泣,书中没有提到。难道是为了钓鱼执法?……

第二种,因陀罗之妻舍脂

很显然这个说法也是从上述故事而来,因陀罗的伴侣是舍脂,所以既然黑公主是五个因陀罗的妻子,那她必然就是舍脂了。

第三种,五女神合体

这种看法认为,黑公主是阎摩之妻Shyamala、风神伐由之妻Bharati、因陀罗之妻Shachi、双马童之妻Usha的合体,看得出也是为了解释五子共妻这个问题。

第四种,火神阿耆尼之妻swaha,“诞生于祭火”应该是这种说法的源头之一,同时相关的说法还有一种,“黑公主是毗湿奴用来焚烧一切的武器”。

第五种,拉克什米的化身

这里的拉克什米被称为Swarga Lakshmi,是女神拉克什米的化身之一,而不是本尊。本尊称为Vaikuntha Lakshmi (毗恭吒拉克什米),下凡化身为艳光。

第六种,摩诃摩耶化身

摩诃摩耶即摩耶女神,被认为是毗湿奴的所属,有时候也被认为是拉克什米化身之一,甚至还有她即毗神的说法。在这版故事里,勤劳的摩耶女神先是下凡变为南达和雅首达之女,交换出牢中的黑天,刚沙杀死她后再度投胎变成妙贤,同时摩耶的另一个化身就是黑公主。摩耶掌管一切幻像,对于幻像而言变两个人出来也是小意思。貌似印度人民有把某位神灵的多个妻子看成是同一位的嗜好,于是妙贤和黑公主也是同一人的化身了。

讲个题外的话……在罗摩功行之湖里,摩耶女神的戏份也很足……罗摩知道悉多将被抢走,就预先让火神把她藏起,派遣摩耶幻化为悉多,直到杀死罗波那leela结束,罗摩试妻,摩耶悉多为证明自己走入火中,火神送出真正的悉多。由于这番功德,摩耶被许诺将嫁给毗神,在七山之主Venkatesa的故事里,摩耶转世为莲花公主,最终与毗神婚配。

第七种,帕尔瓦蒂

这个说法的来源主要是兄妹说,印度有个兄妹节叫rakhi,这个节日保留了一个古老风俗,即女性要给自己的兄弟/异性好友手腕上绑上彩绳。彩绳的寓意是男性对姐妹承诺“我将保护你”。13摩诃婆罗多里黑公主和黑天有时会使用shakha-shakhi的称呼,它代表异姓兄妹或姐弟之间的情谊,也是兄妹节常用的表述。这个节日的来源一说是帕尔瓦蒂与毗神结为兄妹,一说是黑公主以纱丽为黑天包裹伤口。因为这两个故事的内在联系,就有了帕尔瓦蒂化身说,认为黑公主与黑天是异姓兄妹的关系,正如帕尔瓦蒂和毗湿奴。

不过这个说法也有人反对,理由之一就是认为黑天是所有女性的兄弟(真.妇女之友……)所以用这个来判断站不住脚。

第八种,厨神Annapurna 

这种跟上一种有联系,因为掌管食物的Annapurna女神也被认为是帕尔瓦蒂的化身。她的故事是这样的:湿婆教育自己的妻子,世间一切都是幻相,包括食物也是摩耶。掌管着厨房的帕尔瓦蒂非常生气,说既然是幻相,那就让世上的食物都消失吧!话音刚落所有的食物都不翼而飞。湿婆饿得前胸贴后背,向帕尔瓦蒂承认错误,说道现在我意识到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一样,不应被视为幻觉。于是帕尔瓦蒂现出Annapurna化身,用牛奶粥喂自己的丈夫。

黑公主曾被仙人赐福厨房中永远有足够五子和她食用的食物,这也许跟Annapurna说有关。

第八种,摩诃迦梨(好吧我其实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瓶首之子barbarika的故事中,barbarrika自愿献祭女神,砍下自己的头颅挂在战场上,见证了俱卢大战。而在这场战争中他只描述了两个人,一个是黑天高举时轮,摧毁敌人;另一个就是黑公主披散头发,在他身后饮下敌人的鲜血,其本相便是以血为祭者,摩诃迦梨。

第九种,大女神萨克蒂

印度的某些地方把黑公主当做大女神化身来崇拜,其地位甚至在诸神之上。不过看到这么多不同的版本之后对大女神的出现一点也不奇怪了……毕竟众女神都是萨克蒂的化身嘛。这个版本里还有大女神萨克蒂欲消除邪恶重负,黑天听其命令行事的说法,应该是性力派的版本了。

第十种,人

有些学者认为,黑公主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看到过一个有关印度十大巾帼英雄的提法,黑公主赫然在列。当然,即使史诗有原型,也很难说和真实历史有多少相似之处。不过对于一个把神话传说当成历史来看的国家,也没什么不可能吧……

以上就是关于“黑公主是谁”这个问题,我看到过的几种说法。和有着统一经典文本的其他一神教不同,印度教其实就是各种民间故事的大合集,而对于一个各邦官方语言就有21种,连文字都没有统一的松散型国家,故事的流传基本靠传唱。讲故事的过程中,唱颂人也会不断加入自己的理解,让文本变得更加复杂庞大。因此,我们今天看到的故事可以说是千百年来数万亿人脑洞的合集,出现各种异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直到今天,这些故事仍然是活着的,它们还在不断生长,被赋予不同的解释,不同的细节。所以……想要了解印度神话,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打破那种寻找“有且仅有一个标准答案”的习惯性思维,从各种不同文本中去寻找那个流动却有着内在联系的脉络……毕竟,故事的本身,也是“摩耶”啊……




神说要有黑

时间之初,宇宙如同一只巨大的金卵。包裹在其中的是黑暗、虚空、寒冷……一片混沌。

神躺在水上。他觉得冷,就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要有光。”

于是有了光。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光,昼夜,空气,海洋,陆地,草木,虫蚁,鸟兽……以及人,世界变成今天的模样。而这些,都因为神不小心感冒了一下。

昼夜开始更替,日月星辰升起又落下。草木春天生长,秋天叶落,冬天枯死。鸟飞翔着,鱼游动着,凶猛的野兽奔跑着,人活着,……然后死去。

神觉得这一切还挺有趣的。

他依然躺在水上,不过这时候,已经不是他一个。在他发现自己的脑洞可以创造一切之后,他就脑出了许多东西。

首先当然是床,因为他喜欢躺着。这床必须够大、够柔软、够舒适。他造出一条蛇做床垫,并且把它称为第一造物。他造出一个理想的女人,她穿美丽的红色衣服,佩戴各种珠宝,诞生在大海的泡沫之中。他也为自己设计了形象,四条手臂,湛蓝如晴空的身体,金黄如太阳光线般的衣裳。凡人忙忙碌碌,生产食物、建造房子……天上的宅神看着有趣,把海水变成可口的牛奶,又变出金灿灿的天宫,把喜欢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股脑儿堆进去。

理论上,是神创造了人。不过人不知道的是,神也偷偷模仿着他们,学他们笑,也学他们哭。但是神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哭起来只是干打雷不下雨。那样很难看,神也要面子的,于是就只好一直笑着了。有创造癖的神甚至为自己和世界制定了规则,关于祈祷和祭祀,诅咒和赐福,并不厌其烦地把这些传授给人类,尽管他们已经渐渐开始显露出和创造初期不一样的特征,那些基于个体利益的争吵、争抢和争斗。

日复一日,神对“人”的好奇都在增长,尽管那是他创造出来的玩意。终于有一天,神想,我也该创造自己,一个人类的自己。他应当叫做黑,因为黑吸引一切光。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神说要有黑,于是有了黑。


他给黑安排了奇特的降生。从之前的种种行为来看,神无疑很八卦。八卦的神看了不少人间八卦故事,轮到自己的时候当然不会放过体验的机会。像是什么父母遭难啦,身世坎坷啦,被贱民收为养子啦,你爸爸不是你爸爸你妈妈也不是你妈妈啦这种狗血情节一个都不能少。

接下来就是打怪,练级,攒经验,开地图……别问我神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床垫也被再次创造出来,作为黑的兄长,他叫作力。黑和力,两位少年好像两头无所畏惧的小兽,在山野间蓬勃生长。

神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快乐的事,而是他突然拥有了感受快乐的能力。奶油的香甜,青草的芬芳,牧女的欢笑,笛声的悠扬,……他看见黑在月光下舞蹈,伸展柔嫩修长的四肢;看见黑和牧童嬉戏玩耍,坐在秋千上被兄长推着,发出咯咯的笑。如同洁净芬芳的蓝莲花在曦光中绽放,神看见了自己的清晨。(注1)这是一场伟大的游戏,神将它命名为“Leela”。他喜欢这场Leela,他喜欢这个自己。

然后……突如其来的,神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心中有一处被看不见的手握住,揉捏,撕扯出一个缺口。在人类的词典中,他发现了它的名字: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悲伤?”他问黑。蓝色的少年独自坐在山顶突起的岩石上,手中拿着他的竹笛。风吹起他长长的卷发,拂过深暗又明亮的黑眸。仿佛清晨的第一滴露水,没有沾染任何尘土污秽。

“你是谁?”少年反问。

“我是你。”神回答。少年一直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本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那么,我是谁?”

你当然是我。神说。却明白这绝不是黑想要的答案。

黑站起身,向山下走去。那里挤满送行的人群,有他的养父、养母、形影不离的伙伴,初涉爱河的恋人。还有一辆马车,将要载着他和力,走向未来的命运。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自己有点陌生。

Leela在继续。黑杀死了仇人,拯救了族人。他抢劫了一个爱他的女人作为妻子,又帮助颠沛流离的失国者重建家园。他变成那个时代最奇特也最有争议的人物,有人爱他,尊敬他,将他当作神来崇拜;也有人恨他、蔑视他,认为他不过是个窃取了名位的卑贱牧童。黑不在乎这些,他容纳一切,坚硬如礁石,平稳如大地。神呢,就更不在乎了。

但是……

只有神知道,黑心中的缺口在扩大。一天天,一年年,像日蚀,像海浪冲刷岛屿下的岩石形成空洞……那完美的东西破碎了,碎片纷纷,从神的光中落入原初黑暗,仿佛无声瀑布坠入万丈深渊。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即使是神也无法让它回来,就好像他不能阻止时代更迭、人心变迁。决定的时刻越来越近,黑如同幽灵,在他的城中,在那些华丽的宫殿、芬芳的花园、甜美的夜色中徘徊,像一头孤单的困兽。他有挚爱的朋友、亲密的妻子、愿为他承担一切的兄长……然而在这种时候,他只能,也只是独自一人。

“是你,要我经历这一切?”黑开口,神明白他在问他。“要我以人的躯壳,完成你的游戏?要我眼看着‘他们’痛苦挣扎,走向死地?”

“是走向我,”四条手臂的神在黑暗中发着光,庄严答道。“每时每刻,‘他们’都在走向我。从我降生者,最终都会回到我这里。痛苦无意义,挣扎无意义,只有永恒,才是终极。“

“你是终极,你是意义,”黑的声音带着嘲弄。“你是一切……可谁是你?”

他的影子没入黑夜,好像盐溶化在水里。神的光暗淡下去。夜色中传来嘶哑、悲伤、愤怒……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那是黑的哭声。

神不再有先前的快乐,因他再也无法感受到黑。他的心也有了缺口,这缺口正是黑。就像胎儿依存于母体,他和他本是同一个。但现在……黑亲手撕裂了精神上的脐带,神不得不与他的这一部分分离。

当然神还是能看到他,毕竟他是神,可以看到所有人。他看见他手握缰绳,在箭雨中从容辗转;看见他侃侃而谈,向挚友揭示宇宙的奥秘;看见他足踏血海,低垂双眸,在被死亡肆意收割过的战场上吹奏笛音,看见他在诅咒面前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拥抱被恨意蒙蔽双目的人,就像母亲拥抱孩子,或者孩子拥抱母亲……在离开神的日子里,黑自己变成了神。他们就像两朵莲花,一朵在最神圣的宫殿,被甜美的乳汁供奉;一朵在最污秽的尘世,浸泡着鲜血和泪水。

终于,神决定结束这场Leela,这一次,他亲自来带走黑。

至高无上的神现出了他的法身,四条手臂,圣洁的光包围着他完美无缺的身体,把黎明前寒冷潮湿的山林照得透亮。圣光所不及之处,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的黑影。那是黑,孑然一身,被世界遗弃。金冠和雀翎早已不见,曾经海浪般优美丰茂、光泽闪耀的发卷变得干枯灰暗,散乱地覆盖在沾满血迹和污秽的身上。那是他至亲骨肉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林中一片死寂,鸟兽无踪,只听见黑挣扎的喘息。

神向他俯身,神情庄严而怜悯。“跟我走吧,回到我这里。”这黑夜中唯一的光如此明亮,令人贪恋,就好像救赎本身。

“不。”黑的声音微弱却清晰。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一切都已结束,现在,是你回归的时刻。”

黑在笑,笑容如释重负。“结束的是你的游戏,而我,要走完自己的路。”

他站起身向前走去,跌跌撞撞,摔倒又努力地爬起,避开神的光。曾经将宇宙万相现于一身的人,此刻如同一只丧家犬,狼狈无比。神感到困惑,然后是愤怒。

“结局已定,为何还要挣扎?当功行耗尽,业果累积,时代就将变迁。即使是你,也无法改变时间。”

“我并不想改变时间。只是,既然我以人的方式降生,就要以人的方式死去。”

“即使是人,也不会拒绝我的救赎!”

黑停下脚步,一瞬间,神甚至以为他将回头。然而他却用清晰的声音说道:“我不需要你的救赎。因为……我就是救赎者。”

他继续蹒跚前行,荆棘扯碎了锦衣,身后留下带血的足印。树叶在黑暗中沙沙作响,海浪在远处轰鸣,风从树梢吹过,好像在叹息。而后,淡白色的光从海面泛出,那是第一缕晨光在云层间的反射,那是新时代即将来临的象征,也是旧时代即将破碎的征兆。黎明的微光中,黑躺在古老的菩提树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这是天人五衰的时刻。神俯视他,看到那俊美无匹的脸孔上,巨大的临终痛苦已然降临。天空中挤满各种神秘的生灵,他们有些被称为众神,有些被称为妖魔,此时此刻,却都一边惶惶不安地等待,一边跃跃欲试地渴望抢夺这神圣的灵魂,这奉献给此世的最终祭品。在时代更替的末世,神、魔与人,他们同样堕落。

而后,缓慢又吃力,黑抬起了他的右手。海浪停止了,潮声消失了,世界一片静默,时间于此处停顿。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神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他认为,那是黑在召唤他,乞求他,向他寻求解脱和庇护。然而他想错了。黑没有望向他,也没有接受他的手,而是竖起了自己的手掌,五指并拢,掌心向外。黑的表情平静,痛苦如同蝉蜕般褪去,只留下安详喜乐……毫无疑问,这不是求救,而是一个赐福。属于他的最后一息,给这个世界,那逝去的、此刻的、以及即将到来的所有。

”如你所愿“。

突然之间,天和地被巨大的闪电撕裂。海浪冲天而上,堆积已久的万丈乌云则从高空倾泻而下,云和海交接的地方碰撞出如同炼狱之火的闪光,点燃目光所及的一切。无数散失的碎片从时光的深渊中升起,汇集到黑的身上,它们盛大 、丰沛、强烈、凶猛,无可比拟,无法描述……神瞠目结舌,那些碎片,那些光,随着黑色灵魂奔涌而来,在瞬间冲入神的心中,填补空缺已久的地方,令他看见黑曾见过的一切……

他看见健壮的少年被供奉于祭坛,成为烈火的祭品;他看见无辜的少女被乱兵杀死,赤裸着身体不着寸缕;他看见英勇的战士被砍下头颅,成为敌人的战利品;他看见被俘的国君倒在血泊中,化为马蹄下的肉泥,他看见母亲满怀欣喜地哺育幼儿,却眼睁睁看着他在怀中死去。

他看见青春虚耗的老妇带着负心人赠送的信物,悲哀地走向火堆;他看见忠诚的心被背叛者挖出,弃于荒野;他看见负屈的贤者戴着沉重的枷锁,蹒跚着走向刑场;他看见落魄的诗人唱着悲怆的曲调,投身滚滚波涛;他看见衰老的盲人跌跌撞撞,身后跟着觅食的野狗;他看见稚嫩的乞儿瘦骨嶙峋,蜷缩在寒冷的雪地上。 (注2)

他看见勇敢的人屈服于强大的邪恶,最终堕落;他看见高尚的人坚守信诺,却发现那不过是谎言。他看见正直的人被人误解,终此一生都无法得到想要的公正,他也看见善良的人满腔热血,却一再被剥夺和欺骗……神闭上眼。一滴泪从他的眼角落下,一滴黑色的泪。在吞噬时代的巨响中,他听到了那个来自很久以前的回答。

”你是谁?“

”我是你。“

”那么,告诉我,我又是谁?

“你是……众生。”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神说要有黑,于是,黑消失在众生的光里。




(注1:神自己的清晨,对他而言也是新奇的。——泰戈尔《飞鸟集》)

(注2:这段因为偷懒,部分引用了我自己的《重生》……话说抄自己算抄吗……算了还是注一下吧=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