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陀_银子

印神笔记:福神与衰神

Alakshmi,阿拉克什米。“A”作字头表示“否”,也就是反义词,比如修罗sura是指天神,阿修罗asura则是魔族。顾名思义,既然拉克什米是代表吉祥、幸运、财富的福神,那么阿拉克什米就是一位代表不祥、灾难和贫穷的衰神了。传说中她容貌衰老丑陋,大腹便便,骑着一匹驴子,和美丽的拉克什米截然相反。

阿拉克什米是拉克什米的姐姐,她诞生于宇宙初始的劫灰中,有时也与烟女重合。那罗延进入瑜伽睡眠,一切生物化为最纯净的能量形式被他吸纳,而那些残余的污秽和杂质构成了pralaya(意为“湮没,破坏”),沉埋在乳海之下。阿拉克什米最先从乳海中诞生,在看到她出现后,婆苏吉吐出毒药Halahal。拉克什米在最后现身。人必先经历悲伤不幸,才能富足美满,这就是两位女神先后出现的含义。传说中姐妹二人曾问毗神谁最美丽,毗神让阿拉克什米从自己身前往远处走,而让拉克什米从远处向自己走来,然后回答,阿拉克什米(不幸)在离开时的背影最美,拉克什米(幸运)则在走来时最美。

诗人的故事里,毗神按照岳父的请求,为她选择了圣人Uddalaka作为夫婿。Uddalaka接受了丑陋的阿拉克什米为妻,隆重迎娶她,带她到自己的净修林,她却跑出了家门。作为纷争之神,她无法呆在清净圣洁之地,别人求而不得的天堂福祉对她是一种折磨。只有在吵闹污秽、灵魂堕落的地方,她才能自由呼吸。Uddalaka意识到自己无法和这个妻子一起生活,就将她抛弃在林中(阿毗你居然也有做媒失手的时候!)拉克什米听见了姐姐的哭声,要求毗湿奴帮助她。毗湿奴邀她来毗恭吒和他们一起生活,阿拉克什米却拒绝了。她说她会被毗恭吒的神圣和美德窒息,而拉克什米的美丽和繁荣则会令她妒忌不安。最终,毗湿奴让她居住在那些争吵、不洁、好赌、撒谎、不尊重女性的人的房子里,给他们带去纷争和不幸。

不同于以上,另一种相对正面的说法是,阿拉克什米是不幸者的救赎。在之前那篇三界第一诅咒中,莎维德丽曾诅咒拉克什米跟卑鄙邪恶的人呆在一起,与此相反,阿拉克什米倒是常与贫穷善良的人相伴。富人常常不仁,善人却常常身陷贫困,这是神话对社会现实的反讽。此外,她象征绝境中的希望,没有“不幸”,也就无法衬托出“幸运”的可贵。印度神话中随时可见的辨证思维在“神”与“反神”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佛教中也有关于阿拉克什米的故事。一富人清晨开门,见到一位极其美貌,装饰华贵的少女,他满心欢喜请她进来做客,然而跟随而来的却是她老丑肮脏的姐姐。富人呵斥她,要她离开,她回答姐妹本为一体,要接受其一,必须也接受其二。此处,拉克什米象征生命,阿拉克什米象征衰老和死亡。从出生开始,衰老和死亡就如影随形。要怎样做才对?是都拒之门外,还是全都请进门来?不同的回答代表了不同的态度。入世者欢喜拥抱生死,弃绝者毅然断舍全部。佛陀赞赏的是后者,而我呢……应该会打开房门,高高兴兴把她俩都拉进来,顺便带上毗神,凑一桌麻将吧……


拉克什米和阿拉克什米





印神笔记:孙悟空、哪吒、二郎神……都是印度神吗?

《大圣归来》播出时,媒体热炒了一波“孙悟空来自印度”说,说是印度媒体提出的。看了一下被点名的《印度时报》(Times of India),原文是“He has some attributes,fighting and magical skills as India's Lord Hanuman(译:他的某些特征、战斗和魔法技巧与印度的主哈奴曼相似)",是比较中肯的说法,并非”印度人要来抢中国神“。

其实孙悟空和哈奴曼的联系确实有人提出过,不过是中国学者。最早是胡适,而后郑振铎加一、陈寅恪加二,季羡林加了10086。陈寅恪的想象力更为丰富,他还提出大闹天宫的故事原型之一,就是罗摩衍那中哈奴曼大闹楞伽城。《罗摩衍那》故事流传甚广,泰国将它改编成《拉玛坚》,作为本朝源流、王权天授的神话,曼谷王朝开国之君称拉玛(罗摩)一世,目前在任的是拉玛十世。泰国猴王来自于印度是毫无疑问的。但孙悟空则不一样。无论是早期民间话本还是吴承恩的改编,其创作人和主体内容都来自中国。简单来说,猴神哈奴曼或许如胡适推断的那样,曾经传入中国,也给过这个形象最初的灵感,但作为西游记的孙悟空,早已是不折不扣的中国神了。


(哈奴曼和罗摩)


(泰国猴王)


不同于孙悟空的源头不明,哪吒的情况则要明确很多,他是佛经中的Nalakuvara。印度传说中,财神俱比罗之子Nalakuvara和Maṇigriva与天女嬉戏,那罗陀来访,见两人赤身裸体傲慢无礼,便诅咒二人变成两棵树,除非得到毗神怜悯。后来黑天因顽皮被母亲责罚,拴在搅奶油的杵棒上,以神力挣脱时撞断两棵树,从而解脱二人。Nalakuvara后被佛教吸收为护法神,中译那吒俱伐罗,简称哪吒。此外也有学者认为,哪吒故事中吸收了部分黑天传说,如杀龙王三太子可能来源于黑天降伏蛇王Kaliya。当然,即便如此,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故事主体也是完全中国式的。哪吒可以认为是本土化了的外来神。


(哪吒)


(黑天解脱Nalakuvara)

二郎神的来源就很复杂,有李冰说、王衍说、赵昱说等等。其中有一种,也是比较重要的说法是,二郎神是祆教(拜火教)风神维施帕卡在蜀国的变种。佛教传入信仰祆教的粟特人中之后,和旧有宗教结合起来,其大自在天(Maheshwara,即印度教的湿婆)与维施帕卡合二为一。此后,这个具有典型湿婆特征(三眼、手持三叉戟)的维施帕卡又随着粟特商人(史书称胡人、蕃商、康国)传入中国。但这一说法目前仍是假说,没有明确的证据。


(湿婆)

于是又回到标题那个问题:孙悟空、哪吒、二郎神到底是不是印度神?我的答案倾向于否定。文化是漫长历史时期的融合发展,神话则是民间到庙堂不断演变的过程。或许在人物的原型塑造上曾经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但我们熟知的西天取经、剔骨割肉、劈山救母……这些故事都有着中国血脉,是民间智慧的原创。无论形象起源于何处,或受到谁的影响,都是货真价实、毫无疑问的中国文化、中国形象、中国故事。这一点无人能否认。


印神笔记:夜半钟声到七山

印度最富有的神庙是位于安德拉邦蒂鲁马拉的Lord Venkateswara神庙,寺庙仅黄金就存有5吨,信徒捐赠不计其数。它也是香火最旺、朝拜人数最多的,平均每天来朝拜的信徒有5万到8万人,节日期间达到10万以上。


(十胜节庆典中的蒂鲁马拉神庙)

神庙最早的建筑可追溯至公元300年,庙中供奉的Lord Venkateswara,意为七山之主,是毗湿奴在伽利时代最后的化身,他的故事之前整理过,详见http://naluotuoyinzi.lofter.com/post/1d1ed0d0_e3fc078



有趣的是,Venkateswara被认为是一尊驻世之神,有关他的神话也有很多是当代的,比如下面这个夜半钟声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1979年11月7日午夜,整个七山之城处于熟睡中,万籁俱寂。就在这时,蒂鲁马拉神庙中悬挂在内殿的青铜大钟突然响起,嘹亮的钟声打破了寂静。

和中国风俗不同,印度很多寺庙不对外开放,蒂鲁马拉神庙就严格遵守了这个规定。信徒们用脚,膝盖和身体走过遥远的路途,只能得到几秒钟的瞻仰时间,而他们看到的也是外殿的一尊建于公元966年的镜像Bhoga Srinivasa,内殿的主神像Dhruva Bera则被七重金门深锁。每年只有在重要节日vaikunta ekadasi(毗恭吒开宫日,传说这一天毗神打开毗恭吒神宫欢迎拉克什米回归)开启内殿,届时,整个蒂鲁马拉都会举行盛大仪式,斋戒欢庆。

而这次钟声正是从内殿响起,一直持续了5分钟。惊醒的寺庙人员确认,当时门是锁着的,里面空无一人,只有V神自己。



事发之前,蒂鲁马拉持续大旱,TTD(蒂鲁马拉蒂鲁帕蒂董事会的简称,为寺庙管理方)有人提议暂时关闭寺庙,阻止朝拜者上山。董事会主席普拉萨德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寺庙资深祭司。他反对这样做,因为很多虔诚的朝圣者是提前数月从家乡走来的,而神庙也从未拒绝过他们。为此,他提议按照古吠陀,举行一场向水神伐楼那求雨的仪式。但仪式的日期迟迟没能选定,根据吠陀,近几个月都没有适宜祭祀的日子,而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加重了山上的负担,水库已将干涸。



(前来朝拜的信徒,图源国家地理《蒂鲁马拉探秘》纪录片)

普拉萨德忧心如焚。当晚,他独自来到V神像前祷告,求神给予明示。之后就有了这奇迹般的午夜钟声。它被看成是V神的神谕:神自己选定了祭祀的日子。欣喜若狂的普拉萨德立即按照吠陀举行了盛大的祈雨仪式,所有前来朝圣的信徒也都参与了这场盛典。

但是,直到祭祀结束,天空中仍然万里无云,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现场的记者刻薄地评论道,除了人们眼中的泪水,蒂鲁马拉看不到其他水滴。

失望的人群开始散去,老祭司也沮丧地离开了大殿。当他走到大殿前的空地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那是雷声。所有人都惊呆了,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将来不及躲避的人浇得浑身湿透。当然,也没有人想到躲避,他们在久违的暴雨中欢呼舞蹈,开始了一场雨中的庆典。就这样,大雨整整下了数小时,蒂鲁马拉的危机解除了。




(V神出巡)

……以上是大致经过。除了下雨时机的巧合外,夜半钟声这个事总觉得是老祭司搞的鬼。——毕竟祈祷的时候可只有他一个人。真正有趣的是,即使在现代,神话也依然在印度活跃着,有人相信,有人传诵,有人记述,一百年后,又是一本新的往世书材料。活的神话名不虚传。



ps:关于蒂鲁马拉神庙的财富,一种是来自富人的捐赠,如Telangana邦首席行政长官Kalvakuntla Chandrashekhar Rao一次就曾向蒂鲁马拉V神庙捐献了价值5千万的珠宝。另一种也是很奇特的,卖头发。神庙的风俗是剪发还愿,对于穷人来说,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损害的捐赠,对于神庙,则是主要收入来源。由于朝拜者众多,已形成产业。去年5个月,蒂鲁马拉就卖出了500吨信徒的头发,收入2亿5。电影OMG中坎吉替神吐槽,“一开门就看见一堆头发”,说的就是这座寺庙。


(珠光宝气的壕神Venkateswara)


(电影Om namo Venkatesaya中的壕神)

印神笔记:奎师那的第三位母亲

摩诃婆罗多里,奎师那有两位母亲,生母提婆吉和养母雅首达。鲜为人知的是,在传说中他还有一位罗刹母亲普塔娜(Putana)。


(图:Keshav Venkataraghavan)

普塔娜是刚沙王的亲信,奉命来杀奎师那。她假扮成一位光辉灿烂的美女,双乳涂上毒药,来到雅首达家请求为奎师那喂奶。雅首达见她美如天仙,误认作拉克什米下凡,就轻信了她的花言巧语,把奎师那放在她的膝上。普塔娜自以为得计,想要毒死奎师那,然而婴孩大力吸吮,令她现出可怖的罗刹原型,最终她被奎师那杀死。由于她的乳汁也曾喂养奎师那,因此印度某些地区将她也认作是奎师那之母,并加以祭祀。只不过供奉这位恶魔母亲的不是牛奶鲜花,而是烈酒、死牲这类被认为不洁的祭品。



另一个带有巴克提色彩的说法是,接触到这可爱无比的婴孩时,普塔娜感受到了疯狂的喜悦,瞬间忘记了一切,也忘了涂毒的事。出于母性本能,她为他哺喂。而奎师那通过吸取身体中的恶(有毒的乳汁)解脱了她的灵魂。两人之间的纠缠要上溯到三步天地的故事。普塔娜前世是阿修罗王伯利之女Ratnamala,毗湿奴化身侏儒筏摩那来到伯利王的宫殿,Ratnamala对这可爱的孩童产生了执念,许愿要得到一个这样的儿子,将他抱在怀中哺乳。然而当筏摩那以三步天地取得伯利王的疆界后,Ratnamala由爱转恨,发誓要杀死他。毗湿奴得知她的愿望,便给了她这样两个赐福:为他哺乳,和试图夺取他的生命。这两个赐福便在毗湿奴化身为奎师那后,由普塔娜来完成。



普塔娜是奎师那降魔故事中第一位被斩除的妖魔,赐予生命的乳汁和夺走生命的毒液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母亲形象。这个词同时还代指令幼儿夭折的疾病,古代医学不发达,人们认为哺乳期婴儿的死亡是因为母乳中含有毒素。某些地方民间传说里,奎师那之所以变成黑肤就是因为吸取了有毒的乳汁。因此,普塔娜很可能是古印度的儿童疾病之神演化而来。有趣的是,中国民间敬奉的痘疹娘娘本是封神演义中余化龙之妻,其子余德的法术便是散播疾病。人们供奉神灵,并不都是出于对“善”的敬仰,还有对“恶”的恐惧,求它们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认真分析起来,后者的情况反而更多一些。




印神笔记:三界最强诅咒现场

诅咒与赐福是印度神话中基本概念。刚接触的人会觉得不可思议,比如一个凡人能诅咒主神,而明知是坑的赐福,只要满足了苦修的条件捏着鼻子也要给。它其实是一种基本规则,类似于语言中的基础语法,程序中的系统程序……当然最大的问题大概是,没有这个初始设定,神话就没法圆吧。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印度神话中最强大的诅咒现场:源于背叛和嫉妒的莎维德丽之咒。

 ……………………

为了三界福祉,梵天举行祭祀。吉时已到,莎维德丽却还没有准备好。她忧心地说:”我还没准备好我的衣服,也没打扮停当。这样怎能出去见人?“

此时众神都已齐聚。没有妻子的参与,仪式无法开始。诸神渴望祭品,大声喧哗起来。在大家不满的声音中,焦头烂额的因陀罗看到一个年轻美貌的挤奶姑娘,肩上扛着一罐黄油,便把她拉来,带到了会场。

这名叫伽耶德里的少女青春美丽,梵天十分满意,忘却了莎维德丽。他让她穿上华丽的衣服,戴上昂贵的珠宝,充当自己的新娘,荣耀她为吠陀之母。正当他带着这位新娘走向祭火时,莎维德丽和拉克什米、帕尔瓦蒂一起走了进来。看到梵天紧握着挤奶姑娘的手举行祭祀仪式,莎维德丽愤怒之极。她大叫道:”梵天!你想犯下抛弃妻子的罪孽吗?!谁是你的妻子?难道你毫无羞耻之心?“

梵天请求她的原谅,辩解道:“吉时就要过去,除非妻子在场,祭祀不能举行。因陀罗找来了伽耶德里,毗湿奴和湿婆将她交给了我,绝非我有心冒犯你。”

萨维德丽的怒火熊熊燃烧,她诅咒道:(注:以下部分摘自莲花往世书原文)

“假如我的苦修功德圆满,就让婆罗门再也不会敬拜你。愿梵天永不能在寺庙或圣地接受崇拜,除了每年中仅有的一天!还有你,因陀罗,是你把这挤奶女交给梵天,因为这卑鄙的行为,你将接受业报。你会在战斗中被敌人捆缚,陷于困境,一无所有,失去力量。你将面临巨大失败,被囚禁在敌人的城市!”

如此这般诅咒了因陀罗,女神又转向毗湿奴:“毗湿奴啊!当你因为婆利古的诅咒,一次次降生为人后,你将在每一世体验到与妻子分离的痛苦。你的妻子将被仇敌带到远隔重洋之处,你将因不知她的去向而忧愁伤心,而在重逢之后,你也将遭逢大难,不得快乐。当你出生在雅度家族时,你将被称为奎师那,长久地处身于卑微的牧人之中,侍奉野兽。”

而后,怒气冲冲的人对楼陀罗(湿婆)说:“你将被愤怒的仙人诅咒,手持骷髅者啊!今日,你剥夺了一名女子,因此,你那傲慢的林伽将落在地上。至于阿耆尼,我的儿子婆利古已诅咒你吞噬一切,那么我便诅咒楼陀罗会用JY淹没你,你的舌头(即火焰)将燃烧万物。还有所有的祭司啊!我诅咒你们从今以后只能从他人那里乞食,永远居无定所!”

说完这些,萨维德丽便离开了会场。拉克什米、帕尔瓦蒂和舍脂陪同她出来,片刻后又回到了祭祀的地方履行职责,这进一步激怒了莎维德丽。她对拉克什米说:“既然你抛弃我,那就诅咒你永远劳碌不得安宁。你是一个变化无常的人,我诅咒你将会和卑鄙邪恶的人呆在一起。舍脂啊!纳什乌沙将得到因陀罗的王国,并纠缠于你。你将逃跑、悲伤和惊慌失措,被恶人扣留。”然后她向众女神全体诅咒道:“愿你们永不能孕育生命,无法享受孩子带来的快乐!愿你们的生命之树从此不能结果!”

而后萨维德丽开始哭泣,眼泪纷纷落下。毗湿奴看见了,安慰她说:“大眼睛的女郎啊,不要哭泣。你是吉祥的,请进入会堂,穿上丝衣,佩好腰带。梵天的妻子啊!请你接受我的礼赞,我将敬拜你的双足。”

于是萨维德丽来到山顶。毗湿奴站在她的面前,虔诚地合拢双掌,向她鞠躬并赞美。

………………

以上这个诅咒几乎涵盖了印度神话中有关三相神及妻子们的所有重要梗:梵天不受敬拜、毗神一次次降生及与妻子分离、湿婆只能以林伽形式享祭、众女神无子……以及悉多被劫、室建陀降生、奎师那成为雅首达之子等情节。因此,称之为史上最强诅咒现场也不为过。而这些诅咒的根源,就是梵天另娶(老干部:怎么又是我的锅?众神:没错,就是你的锅←_←)或者说,是一场妻子打扮时间太长引发的狗血剧。当然,后续还是会想办法圆过来的。祭祀结束后,众神去找梵天的新妻子伽耶德里,向她请求各种各样的祝福来对抗诅咒:因陀罗会被抓住,但是他的儿子能释放他;虽然毗湿奴将失去妻子,但他会重新获得她;虽然湿婆被剥夺了男子气概,但他既不代表男性,也不代表女性,被普遍崇拜为Linga。虽然众婆罗门祭司必须乞食,人们会因为他们的虔诚而乐于施舍;最后,女神们都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孩子而感到遗憾。

关于这个狗血故事还有需要补充的一点是,梵天到底有几位妻子?一种说法是三位:伽耶德里、萨维德丽、和萨拉斯瓦蒂(辩才天)。而她们其实都来源于shatarupa,这是梵天创造的一位女性,字面意思是百丽(某品牌:???),据说她有一百种美丽的化身。梵天创造她之后,便为她的美丽所迷惑,以四面八只眼紧紧盯着她不放。百丽因父女不伦感到羞耻,她来到梵天头顶想要逃离他的视线,梵天便从中间生出第五个头来继续peeping。在室建陀往世书中,这第五首被湿婆砍掉,变成了著名的兽主法宝(梵颅),在摩诃婆罗多中,湿婆将它送给了苦修的阿周那,而湿婆本人则因为杀梵成为弃绝者。

大概因为父女乱伦难以接受,在不同的往世书里有另一种解释,shatarupa变成了第一个人类摩奴的妻子,摩奴和百丽,相当于亚当和夏娃。伽耶德里、萨维德丽和萨拉斯瓦蒂则变成了同一位女神,传说她早上是少女伽耶德里,中午是中年的萨维德丽,晚上是老年的萨拉斯瓦蒂。

《诃利世系》节译:黑天波纳之战(二)大战耶瓦拉

大勇者奎师那吹响海螺,在敌人中制造恐惧。而后,他进入了波纳的城池。伴随着海螺声和鼓声,波纳的军队迅速集结。他们有一千万名士兵,手持点燃的箭。无数军队像一朵巨大的云一样聚集在一起,又如不可测量的深蓝色巨石,世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与之抗衡。所有的恶魔、檀那婆和罗刹,举着燃烧的武器,攻打那不可征服者奎师那。他们张开炽热的嘴吞噬周围的一切,如同烈火吞噬祭品,想要饮干奎师那、大力罗摩、明光和迦楼罗的血。

看到敌人的军队接近,大力罗摩说了以下的话:“看哪!这毁灭者的军队!啊,奎师那!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啊!使他们战栗吧!”在大力罗摩的敦促下,那明智者奎师那举起武器杀敌。这箭术的佼佼者光芒如同死神,利箭发出辉煌之光,驱散恶魔,迅速来到军队驻扎的地方。波纳的军队手持各种武器,长矛、三叉戟、飞轮、剑和镶有铁钉的杵。无数可怕的战士,在战车上整装待发,如同乌云被风和闪光的山头撕裂。这支由不可胜数的勇士们组成的军队使人眼花缭乱。

然后,大力罗摩向那诛灭摩图的至尊主说道:“奎师那啊!我想和这支军队作战。至善之人啊!”

吉祥的奎师那回答他道:“正合我意,我也希望和这些勇士们战斗。我将从东边进攻,美翼者(迦楼罗)将在我之前开道,明光在我的左侧,你在我的右侧。在这场可怕而伟大的战斗中,我们要互相保护。”

(镇群王啊!)于是,他们登上鸟中之王(迦楼罗)。罗西尼之子(大力罗摩)变得非常可怕,他使用恐怖的狼牙棒,铁杵和犁战斗,耀眼如同山巅积雪,又像时神,于时间尽头无差别地燃烧一切众生。以犁拖拽敌人,用杵打击他们,那精于战斗、无比强大的大力罗摩,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人中之虎,有大能力的明光,以利箭阻断战斗的恶魔。那鼓舞人心者(奎师那),手持五生螺、妙见和权杖,闪耀如黑石,再次吹响海螺,投入战斗。智慧的毗娜达之子(迦楼罗)以翅膀打击敌人,用利爪和尖喙分裂他们的肢体,将他们引向死神之地。被杀死的勇猛的恶魔们不可计数,连同他们的武器,横七竖八散落在战场中。

见军队被冲散,有着三头、三足、六臂、九眼的耶瓦拉来到战场,保护他们。耶瓦拉全身涂抹骨灰,他极其可怕,如同那死亡之神阎摩,吼声则像是千朵云雷。他叹息、呵欠,仿佛十分困倦,以周身的九只眼睛一次次迷惑他人。由于兴奋,他周身毛发悚立,眼神迷蒙。悲伤地叹息着,他宣泄自己的愤怒,向那以犁为武器的大力罗摩挑战说:“你为何不看我,骄傲的人啊!停下!停下!我不会让你在这场战斗中苟活!”

而后,耶瓦拉大笑着,可怕的拳头如同世界末日的劫火,击向大力罗摩。由于耶瓦拉速度极快,在战场上瞬息周游,眨眼间绕场千遍,罗西尼之子(大力罗摩)无法看清他的位置。耶瓦拉抛出的灰烬击中了大力罗摩的胸膛,仿佛烈火燃烧山顶,将它撕裂。被剩余的灰烬燃烧着,奎师那的兄长悲叹着,睡意袭上,身体摇摇欲坠。那困惑的人(大力罗摩)再次显示了他的痛苦,眼神悲伤,失去理智。以犁为武器者满怀沮丧,呼喊道:“奎师那!哦!奎师那!我摔倒了,庇护我吧!弟弟啊!我全身都在燃烧,怎样才能让我平静舒适?”(注:阿育吠陀中,耶瓦拉Jvara意为发烧,此处耶瓦拉即为主管发烧疾病的阿修罗,所以有困倦、发热等症状。耶瓦拉之战为战胜疾病的隐喻)

听到无限辉煌的大力罗摩如此说,冲在最前的奎师那笑着说道:“不用害怕。”这样说着,他开始抚摸以犁为武器者(大力罗摩)。在奎师那满怀爱意的抚摸下,大力罗摩身上的火熄灭了。以此,诛灭摩图者(奎师那)从烈火中解救了大力罗摩。然后,瓦苏戴夫之子(奎师那)愤怒地向耶瓦拉说道:“来!来!耶瓦拉!在这场伟大的战斗中倾尽全力吧,向我展现你所有的男子气概!”

耶瓦拉闻言,便用他力量最大的右侧手臂将熊熊燃烧的劫灰击向奎师那。刹那间,奎师那的身体被燃烧得通明,又很快熄灭。然后,耶瓦拉以他蛇状的三条手臂箍住奎师那颈部,又用拳头击向他胸膛。一场激烈无比的战斗在人中之狮、光辉的奎师那和耶瓦拉之间展开了。战斗变得极其可怕,拳头交击的声音如同雷声响彻山谷。巨大的声音从空中落下:“勿如此战,但如此战( Strike not like this, but like this是要怎么翻……=_=)。”

战争在两个伟大的灵魂之间持续。最后,在这场大战中,那世界之主(奎师那)仿佛要摧毁世界一般,用装饰着美丽金色饰物的手臂环绕耶瓦拉,制服了他。认为他已死去,杀敌者奎师那以双手将耶瓦拉掷于地上。一旦被奎师那放下,耶瓦拉(发热)便进入奎师那的身体。那光辉无与伦比的身体被耶瓦拉(发热)所占据,奎师那在地上连连摇晃。他打了个哈欠,发着寒战,身体不停颤抖,受到睡眠的影响。而后那无比坚固者、摧毁敌人的伟大瑜伽士,一次又一次地打哈欠,渴望睡眠。

人中佼佼者(奎师那)知道他的灵魂被耶瓦拉占据,便制造了另一个耶瓦拉,以此击败前者(应该是阿育吠陀中的认知,类似以毒攻毒,具体不明)。大光辉者奎师那为众生福祉,创造了一个巨大、勇猛而可怖的神圣耶瓦拉,他以勇力迅速擒获先前的耶瓦拉,满怀快乐地将他交给奎师那。诃利(奎师那)接受了他。尔后,强大的瓦苏戴夫之子变得非常愤怒。他使用他创造的神圣耶瓦拉将恶魔耶瓦拉从身体中驱逐出来,并把恶魔的身体分裂成千百块。


《诃利世系》节译:黑天波纳之战(一)

(这段东方神话里有简写,不过还是乱译一把……跟以往一样,有删节,不保证准确性和完整性,私译仅供同好,谨慎观看,请勿转载_(:з」∠)_

 

于是,奎师那拥抱着迦楼罗的脖子说:“朋友啊!我将消灭敌人,把胜利作为对你的赞颂。”

手握五生螺、妙见轮和宝剑的奎师那愉快地赞颂了迦楼罗。有着强大武器的人中佼佼者登上了羽翼美丽的金翅鸟,在他身后,黑头发的大力罗摩走近奎师那,幸福地与他相依而立。毗湿奴(奎师那)佩戴腕镯,肤如乌云,微笑时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他有四只胳膊,他知道四吠陀和所有六部经典。他的胸前装饰着代表吉祥的标志,眼睛像莲花一样美丽,长发飘动,声音十分柔和。他的手指优美,长度适中,指甲一样长短,手指和指甲的内部是红色的。他的声音既深沉又流畅,胳膊又大又圆。

他的手臂很长,延伸到膝盖,如雄狮一样勇猛。他是如此光彩耀目,如同一千个太阳同时燃烧。

至尊主遍入世间灵魂,关心众生福祉。他坐在迦楼罗上,在他身后,坐着以犁为武器的大力罗摩。然后,伴随着对海螺的声音,成千上万神祗和诗人赞颂他。奎师那显现出八臂相,巨大如同山脉,眼如莲花,右手握着宝剑、妙见、宝杵和盾牌,左手握着神弓、莲花、箭与海螺。大力罗摩则显现出千头相,杀死无数敌人。那不容置疑之主(奎师那)高举着白色的武器,仿佛吉罗娑山巅的白雪,坐在迦楼罗上,他看起来如同空中的太阳。迦楼罗以强健的双翅拍打着无数山峦,将它们击成齑粉,掀起狂风。

而后,大力罗摩说道:“啊,奎师那!为何我们失去了光彩?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我们每个人都被金色覆盖。”

吉祥的主(奎师那)说:“敌人的压迫者啊(大力罗摩)!须知波纳的城市一定就在附近。为了保护城市,这阿修罗燃起了猛烈的大火,而我们将要消除这火。这便是为何我们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大力罗摩说道:“如果我们已接近城市,就请用你的智慧思考,然后按照你的愿望做下一步。”

吉祥的主说:“迦楼罗!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听到瓦苏戴夫之子(奎师那)的话,强大的毗那塔之子(迦楼罗)便按照自己的愿望行事,创造出成千上万的面孔。然后,它来到恒河边上,跳进神圣的河流中,喝了很多水。

光辉的毗那塔之子将水喷洒到火上。这智慧的迦楼罗以恒河水熄灭了城市中的大火。一旦火势被制服,百鸟之王迦楼罗进一步挥舞着有力的翅膀,发出可怕的声音。

这火焰名为Kalmasha,Kusuma,Dahana,Shoshna(火焰之神,相传为梵天之子,与Angiras合为五种火),他们在祭祀中受到供奉,辉煌的烈火是他们的军队。看着奎师那来到,那楼陀罗(湿婆)的追随者们(指火焰神)在想:这些骑着金翅鸟,有着迥然不同的可怕化身者是谁?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三个是谁?他们无法作出任何决定。

然后,火焰神冲向雅度人,正当战斗即将开始时,传来了如同雄狮咆哮般的巨大声音。那是智慧的圣者安吉罗(Angiras,梵天之子,祭主仙人之父,被认为是火焰神之首,象征祭祀之火),他说:"到战斗发生的地方去,不要拖延。”

那灵魂伟大,光辉灿烂的勇士登上了烈火战车,手持闪闪发光的利箭,来到与雅度之子的战场,开始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战斗。看到圣者安吉罗在战斗中释放利箭,升起奎师那怒气。他一遍又一遍地笑着说:“熄灭吧,所有的火焰!我将为你们制造恐惧。你们要在我利箭的光辉中焚烧,四散奔逃。”

然后圣者安吉罗怒气冲冲地提着他闪亮的三叉戟,冲向奎师那,想要在这伟大的战斗中夺走他的生命。奎师那以月牙形的利箭截断了光辉闪耀的三叉戟,而后,他用名为sthunakarna的箭撕裂安吉罗的胸口,如同死亡之神。血从安吉罗的身体中流出,他倒在了战场上,昏迷不醒。剩下的梵天的四子(指众火焰神)看到这种情形,逃回了波纳的城池。

奎师那动身前往波纳之城。那罗陀远远望着城市,说道:“啊!奎师那!这是血之城。威力无比的人呀!看!楼陀罗(湿婆)和帕尔瓦蒂常驻于此,战神也在这里,为他的赐福保护波纳。”听到他的话,奎师那说:“圣者啊!毫无疑问,若是楼陀罗要保护波纳,我们便将与他一战。”

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迅捷的迦楼罗已飞临上空。然后,眼睛如莲花一般美丽的奎师那吹响五生螺,如同飓风拂去雨云,露出一轮冉冉明月。

印神笔记:双头鸟和狮鹫兽——隐藏的湿毗之战

毗湿奴第三、第四化身跟一对阿修罗兄弟金床、金目有关。金目恃勇力劫持大地女神,毗神化身野猪伐罗诃将其诛杀。金床之子Prahlada崇奉毗神,金床因为杀兄之仇十分憎恨儿子的行为,下令处死Prahlada。由于金床曾得到梵天赐福,不会被武器杀死,不会被人、动物、仙人以及阿修罗杀死,不会在天上或地下被杀死,毗神便化身半人半狮的Narasimha,将金床置于自己膝上,用利爪撕裂其身体,救下了Prahlada。


(图:人狮杀金床)

以上是流传较广的故事,后续则不那么广为人知。室建陀往世书中说,杀死金床后人狮的暴怒无法平息,他在大地上游荡,怒火燃烧世界。众神去求湿婆,湿婆化身狮鹫兽sharabha (注:sharabha的形象是狮身人臂,身有双翼,样子和狮鹫相似)与人狮搏斗,最终将他牢牢抓在爪中,剥下他的皮肢解了他,并将狮头作为自己颈中的装饰。于是毗湿奴恢复了自己的原身。


(图:朱罗神庙中的sharabha,脚下为毗湿奴)

对这个听起来很残忍的故事解释是,当人狮攻击sharabha时,毗湿奴的灵魂在他身体中痛苦呻吟,只有消灭人狮的肉身才能解脱毗神真身。然而将头颅作为战利品这种行为更像炫耀战绩。事实上sharabha的传说主要流行于卡纳塔克,即古朱罗王朝一带,目前存世的最早sharabha像也位于二世朱罗王所建的Darasuram 和Kampahareshvarar temple中。朱罗王朝是一个信奉湿婆的强大帝国,电影《Dasavatharam》开头,朱罗二世将不肯改变信仰的毗湿奴信徒用铁链绑在神像上沉入海中。sharabha的故事很可能便是这场教派之争留下的痕迹。神的战争虚无缥缈,人的争斗却是真实的历史。


(图:《Dasavatharam》中与毗湿奴像同沉的信徒)

当然,毗湿奴派的各位大佬也不会坐视自家偶像(?)被编排得这么惨兮兮。于是又多出了很多版本,其一是讲sharabha就是毗湿奴的本尊,他通过毁灭自己的愤怒化身达到解脱,通过这种方式,一个血腥故事顿时变成了带有哲学意味的段子。较晚的伽梨往世书中有这个故事的变体,野猪伐罗诃与大地女神生有三子,为祸世界。而后人狮出现,帮助伐罗诃。这里野猪代表无法消灭的欲望,人狮代表无法遏制的愤怒,最后毗湿奴本尊化身sharabha摧毁了这二者。其二则是说毗神化身双头鸟Ganda berunda,击败了sharabha……听起来就像孙悟空斗二郎神,反正你说你打败我,我就说我打败你,化身而已,谁不会?→_→


(图:Ganda berunda,手撕的黑色者一说为湿婆)

然而总是变来变去也不是个事,既然旗鼓相当,你消灭不了我,我也消灭不了你,就得请出大女神来讲数了。这个版本的说法是双头鸟Ganda berunda和狮鹫兽sharabha大战十八天,不分胜负,在众神祈求下,拉克什米、帕尔瓦蒂和辩才天三女神合体成杜尔迦,以Pratyangira化身制止这场战斗。Pratyangira也是狮面人身,有时候也被当作人狮Narasimha的配偶Narasimhi,想到诸神战场上蹦跶着各种四不像的怪兽,一个比一个头多脚多爪子多……画美不看。


(图:狮面女Pratyangira)

其实双头鸟Ganda berunda的形象出现比这个故事要早很多,奥义书里就有提及。公元前八世纪的印章上已有它的形象,双头代表毗神的两位妻子财富女神Lakshmi和大地女神Bhoodevi。在漫长的岁月中,有些神消失了,有些神被吸收了,有些神的地位变化了……每个变化的背后,或者是宗族没落导致其图腾湮灭,或者是族群迁移使得外来神吸纳了本土神,过程不乏血腥的战争。人狮、狮鹫兽与双头鸟,这些奇怪的形象看起来更像是不同部落的图腾,它有可能隐喻着一场远古的争斗。而在新的宗教斗争中,这些形象被吸纳进来,远古神话也被改造,终于变成了今天这错综复杂的面貌。


(图:公元前8世纪的双头鸟印章)

也许正因为这些复杂的背景和隐喻,2002年版的毗湿奴往世书电视剧就完全抛弃了这个故事,取而代之的是金床之子Prahlada向人狮祈祷,平息他的怒气。这一更改去掉了原始神话中的血腥和争斗部分,变得更加人性化。神不再是唯一的拯救者,相反,他为人类所救。最终,在神的故事里,人成为了主角。和内容固定的古代传说不同,印度神话是活的故事,直到今天它也仍然活着,不断修正和改变。对印度人来说,神话即生活。它是“往世”,也是现世,以及未来之世。


(图:卡纳塔克邦的州徽,两侧狮身象头者为狮鹫兽sharabha,中间则是双头鸟Ganda berunda)

印神笔记:木石前盟——图拉西的故事

Tulsi是一种植物,中译图尔西或图拉西。在印度教的故事中,它有四种传说,基本都和毗神及其化身有关。




第一个传说,图尔西是拉克什米化身。

如果说薄伽梵往世书文笔最好,而梵转往世书最八卦的话,那提毗往世书无疑就是最狗血了。其中有一段说拉克什米、辩才天、恒河都是毗湿奴的妻子,然后某天四人一起打麻将(不是),恒河向毗神抛媚眼,吃醋的辩才天就动手揪了恒河的头发,诅咒她变成河,又诅咒拉克什米变成植物。无辜躺枪的拉克什米非常生气,便诅咒辩才天去跟梵天结合,而恒河则去找湿婆。……不知道别人看了这个故事感觉如何,反正我的纠结点在于:大家都是女神了,吵架为啥还要揪头发?……

好吧,继续八卦这个狗血的原始神话后续。毗神一看太太要没,当然也坐不住了。都说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既然拉克什米化身为植物,那我就化身为石头陪她吧。植物就是图尔西,而石头叫Shilas,是一种黑色菊石。有了这个神话打底,印度人的祭祀程序就简单多了,也不用神庙和神像,摘一片图拉西叶子,放一块黑石头,就能当成上主夫妻拜起来。所以这事还得感谢辩才天呢。(辩才天:我不是……我没有……


象征毗神的Shilas石

第二个传说,图尔西和黑天

真光是黑天的王后之一,传说是地母Bhoodevi化身。印度民间喜闻乐见的故事大多讲的是她怎么吃艳光的醋。醋吃多了,黑天也很伤脑筋。这时候那罗陀来到多门,两人就乘机演了一场戏。黑天假装把自己施舍给了那罗陀,而那罗陀则做了一杆大秤,让黑天坐在一边的盘子里,说除非用和他重量相等的金子来换,才会放他自由。财大气粗的真光一开始满不在乎,捧出了自己的嫁妆,可是不论她放多少金子,黑天那头的秤盘纹丝不动(等等……你们这真不是体重梗?)真光没辙了,想到丈夫就要给那罗陀做奴隶又气又怕,放声大哭。这时候艳光出来了,她摘下一片图拉西叶,轻轻放在秤盘另一头。刹那之间,秤盘沉下去了,黑天那头翘了起来。

……图拉西代表拉克什米之爱,爱的重量胜过一切金银珠宝。这个含义,猜到了吗?



第三个传说,毗羚陀

它的来源主要是西印民间传说。阿修罗王水持垂涎湿婆之妻帕尔瓦蒂美色,化身湿婆意图拐走帕尔瓦蒂,被她识破。愤怒的帕子便找到哥哥毗湿奴,请求报复。水持之妻毗羚陀是虔诚的毗神信徒,毗湿奴制造幻梦令她心神不宁。毗羚陀入林为自己的心猿意马祈祷,而后毗神变为水持,与她相处一夜。发现真相的毗羚陀一怒投火,并诅咒毗神与拉克什米分离。毗神为毗羚陀之死伤心疯狂,将她骨灰涂抹在身上到处游走。众神担忧,请大女神萨克蒂用毗羚陀的骨灰生出图拉西树,以图拉西的形式嫁给毗神。


图拉西的祭祀仪式

这个故事的变化也很多,其中之一是说水持依靠毗羚陀的贞洁之祭幻化出天女Apsara,阻挡湿婆和吉罗娑的军队。毗湿奴以破坏祭祀的方式消除了Apsara幻像,DK里用的就是这个说法。

第四个传说,图拉西和苏达玛

内容和毗羚陀很相似,应该就是上一个故事的变体,也是承接第一个故事而来的。拉克什米化身图尔西,苦修求嫁毗湿奴。毗神告诉她,由于诅咒的影响此世她并不能得到自己,而应与苏达玛成亲。图拉西嫁给苏达玛后,类似毗羚陀的故事再次上演,最后图拉西走向祭火,回归拉克什米。果阿有个Tulsi Vivah节,时间在印度婚礼季的首日,在这一天会举行毗神塑像与一棵树成亲的仪式。这棵树就是图拉西了。兜兜转转,两个人见面后大概会说,How old are you?


Tulsi Vivah

相关故事出现的比较迟,但图拉西作为毗神配偶的相关符号还是很早的。公元前8世纪的印章中,就有图拉西叶覆盖于双头鸟上的图案,双头鸟代表拉克什米和大地女神。此外,还有衍生的图拉西女神,也被认为是拉克什米化身之一。至今有未嫁女的家庭仍会举行图拉西祭,祈求女儿嫁个好人家;而想要女儿的家庭也会举行这种仪式求女。


双头鸟上的图拉西叶

说了这么多,图拉西到底是啥?很简单,它就是圣罗勒。用途很广泛,可以当茶喝,可以入药,当然也可以吃。附上找到的三种主要图拉西:

梵纳(罗勒属)以其香气而闻名。发现于北印喜马拉雅山麓,药用为主。

罗摩(罗勒属):以其清凉和醇厚的味道而闻名, 它是在印度平原以及印度周围的私人住宅和花园栽培。

奎师那(罗勒属)以辛辣的清脆口感而闻名, 叶色深紫。 

所以最后的问题是……想尝尝吗?^__^




印神笔记:原人、人祭和马祭

梨俱吠陀中有一段原人颂,提到一位上古原人(purusa),有“千头、千眼、千足,覆盖整个大地”。原人后来成为祭品,被宰割后献给众神,于是“从他的心中产生月亮,眼中产生太阳,嘴中产生因陀罗和火,呼吸中产生风。从他的肚脐中产生空,头中产生天,脚中产生地,耳中产生方位,组成世界。”

无独有偶,中国神话中也有盘古死后化身世界的故事。“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化为黎民。”

薛克翘在《中印古代文化传统比较》中对比了这两段,并提出盘古故事源于印度神话,盘古即原人“purusa”转音的假设。无论二者是否存在关联,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反映的内容都是上古人祭。为祈求福佑,或阻止灾害,人们向上天奉上祭品。给神的祭品必须是最好的,于是他们选择族中最强壮美丽者,赞颂并杀死他,将他宰割分解,通过这种方式令天神满意,而祭品在这种赞颂中也被神化了,原人成为新的、更强大的神。

另一个故事来自夜柔吠陀,它提到一位叫做毗湿奴的大勇者,被选中为人祭的牺牲。他带着一张弓和三支箭,走入神的地界。因为他的勇力,众神不敢上前享祭。于是神差遣蚂蚁,在毗湿奴倚弓而眠时咬断弓弦。随即,锋利的弦索切下了他的头颅。头颅落地,化为太阳,而这太阳便是献给众神的祭品。古老的颂诗中,太阳神也被称为苏利耶那罗延(Suryenarayana)。那罗意为“人”,延意为“道路”,太阳神即“从人中而来的苏利耶”。

故事的后半部分,是众神斩马,将马头给毗湿奴安上。这个马头化身称为Hayagriva,也是夺取四吠陀的知识之神。在提毗往世书中,毗湿奴的头是因为拉克什米的诅咒而断,而化身的最终目的则是为了杀死一位有着“只能被马杀死”赐福的阿修罗。显然,这个以诅咒和赐福来推动的故事过于生硬,夜柔吠陀这段更像是传说的原始面貌。

有趣的是,《大森林奥义书》的开篇提到了马祭。

“唵!这祭马的头是朝霞,眼睛是太阳,呼吸是风,张开的嘴是一切人之火。这祭马的身体是年,背是天,腹内是空,腹外是地,两胁是方位,肋骨是中间方位,肢体是季节,关节是月和半月,腿是白天和夜晚,骨是星星,肌肉是云,未消化的食物是沙砾,血脉是河流,肝和肺是山岳,毛是药草和树木。”

这段和原人颂非常相似,它们描述的几乎是同一种祭祀流程,只是祭品由人变为马。这反映了远古祭祀的变化。可以想象,马头化身Hayagriva其实是一种神话符号,象征着原始人祭演变为马祭。后文有更详细的描写:

“他心生愿望:‘让我的这个身体适合用作祭品,这样,我可以通过它获得身体。’于是,这个身体变成马。……他思忖道:‘让它任意漫游。’一年后,他用它祭供自己。这个发出光热者(太阳)是马祭。它的身体是年,这个火是祭火。这些世界是它的身体。这样,有祭火和马祭这两者。然而,它们又是一位神,也就是死亡。”

于是,祭火、太阳、原人和马祭,便以这样的方式联系起来了。看似荒诞不经的神话中,往往包含着来自远古的重要信息。他们如何生活,如何死去,如何思考。以祭祀的方式,人成为神;而在神话的溯源过程中,神又逐渐剥除那些岁月累积的谵语和虚妄,还原为人。

“任何人战胜重复的死亡,也就不再死亡。死亡成为他的身体。他成为众天神中的一位天神。”——《奥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