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陀_银子

印神笔记:孙悟空、哪吒、二郎神……都是印度神吗?

《大圣归来》播出时,媒体热炒了一波“孙悟空来自印度”说,说是印度媒体提出的。看了一下被点名的《印度时报》(Times of India),原文是“He has some attributes,fighting and magical skills as India's Lord Hanuman(译:他的某些特征、战斗和魔法技巧与印度的主哈奴曼相似)",是比较中肯的说法,并非”印度人要来抢中国神“。

其实孙悟空和哈奴曼的联系确实有人提出过,不过是中国学者。最早是胡适,而后郑振铎加一、陈寅恪加二,季羡林加了10086。陈寅恪的想象力更为丰富,他还提出大闹天宫的故事原型之一,就是罗摩衍那中哈奴曼大闹楞伽城。《罗摩衍那》故事流传甚广,泰国将它改编成《拉玛坚》,作为本朝源流、王权天授的神话,曼谷王朝开国之君称拉玛(罗摩)一世,目前在任的是拉玛十世。泰国猴王来自于印度是毫无疑问的。但孙悟空则不一样。无论是早期民间话本还是吴承恩的改编,其创作人和主体内容都来自中国。简单来说,猴神哈奴曼或许如胡适推断的那样,曾经传入中国,也给过这个形象最初的灵感,但作为西游记的孙悟空,早已是不折不扣的中国神了。


(哈奴曼和罗摩)


(泰国猴王)


不同于孙悟空的源头不明,哪吒的情况则要明确很多,他是佛经中的Nalakuvara。印度传说中,财神俱比罗之子Nalakuvara和Maṇigriva与天女嬉戏,那罗陀来访,见两人赤身裸体傲慢无礼,便诅咒二人变成两棵树,除非得到毗神怜悯。后来黑天因顽皮被母亲责罚,拴在搅奶油的杵棒上,以神力挣脱时撞断两棵树,从而解脱二人。Nalakuvara后被佛教吸收为护法神,中译那吒俱伐罗,简称哪吒。此外也有学者认为,哪吒故事中吸收了部分黑天传说,如杀龙王三太子可能来源于黑天降伏蛇王Kaliya。当然,即便如此,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故事主体也是完全中国式的。哪吒可以认为是本土化了的外来神。


(哪吒)


(黑天解脱Nalakuvara)

二郎神的来源就很复杂,有李冰说、王衍说、赵昱说等等。其中有一种,也是比较重要的说法是,二郎神是祆教(拜火教)风神维施帕卡在蜀国的变种。佛教传入信仰祆教的粟特人中之后,和旧有宗教结合起来,其大自在天(Maheshwara,即印度教的湿婆)与维施帕卡合二为一。此后,这个具有典型湿婆特征(三眼、手持三叉戟)的维施帕卡又随着粟特商人(史书称胡人、蕃商、康国)传入中国。但这一说法目前仍是假说,没有明确的证据。


(湿婆)

于是又回到标题那个问题:孙悟空、哪吒、二郎神到底是不是印度神?我的答案倾向于否定。文化是漫长历史时期的融合发展,神话则是民间到庙堂不断演变的过程。或许在人物的原型塑造上曾经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但我们熟知的西天取经、剔骨割肉、劈山救母……这些故事都有着中国血脉,是民间智慧的原创。无论形象起源于何处,或受到谁的影响,都是货真价实、毫无疑问的中国文化、中国形象、中国故事。这一点无人能否认。


印神笔记:夜半钟声到七山

印度最富有的神庙是位于安德拉邦蒂鲁马拉的Lord Venkateswara神庙,寺庙仅黄金就存有5吨,信徒捐赠不计其数。它也是香火最旺、朝拜人数最多的,平均每天来朝拜的信徒有5万到8万人,节日期间达到10万以上。


(十胜节庆典中的蒂鲁马拉神庙)

神庙最早的建筑可追溯至公元300年,庙中供奉的Lord Venkateswara,意为七山之主,是毗湿奴在伽利时代最后的化身,他的故事之前整理过,详见http://naluotuoyinzi.lofter.com/post/1d1ed0d0_e3fc078



有趣的是,Venkateswara被认为是一尊驻世之神,有关他的神话也有很多是当代的,比如下面这个夜半钟声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1979年11月7日午夜,整个七山之城处于熟睡中,万籁俱寂。就在这时,蒂鲁马拉神庙中悬挂在内殿的青铜大钟突然响起,嘹亮的钟声打破了寂静。

和中国风俗不同,印度很多寺庙不对外开放,蒂鲁马拉神庙就严格遵守了这个规定。信徒们用脚,膝盖和身体走过遥远的路途,只能得到几秒钟的瞻仰时间,而他们看到的也是外殿的一尊建于公元966年的镜像Bhoga Srinivasa,内殿的主神像Dhruva Bera则被七重金门深锁。每年只有在重要节日vaikunta ekadasi(毗恭吒开宫日,传说这一天毗神打开毗恭吒神宫欢迎拉克什米回归)开启内殿,届时,整个蒂鲁马拉都会举行盛大仪式,斋戒欢庆。

而这次钟声正是从内殿响起,一直持续了5分钟。惊醒的寺庙人员确认,当时门是锁着的,里面空无一人,只有V神自己。



事发之前,蒂鲁马拉持续大旱,TTD(蒂鲁马拉蒂鲁帕蒂董事会的简称,为寺庙管理方)有人提议暂时关闭寺庙,阻止朝拜者上山。董事会主席普拉萨德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寺庙资深祭司。他反对这样做,因为很多虔诚的朝圣者是提前数月从家乡走来的,而神庙也从未拒绝过他们。为此,他提议按照古吠陀,举行一场向水神伐楼那求雨的仪式。但仪式的日期迟迟没能选定,根据吠陀,近几个月都没有适宜祭祀的日子,而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加重了山上的负担,水库已将干涸。



(前来朝拜的信徒,图源国家地理《蒂鲁马拉探秘》纪录片)

普拉萨德忧心如焚。当晚,他独自来到V神像前祷告,求神给予明示。之后就有了这奇迹般的午夜钟声。它被看成是V神的神谕:神自己选定了祭祀的日子。欣喜若狂的普拉萨德立即按照吠陀举行了盛大的祈雨仪式,所有前来朝圣的信徒也都参与了这场盛典。

但是,直到祭祀结束,天空中仍然万里无云,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现场的记者刻薄地评论道,除了人们眼中的泪水,蒂鲁马拉看不到其他水滴。

失望的人群开始散去,老祭司也沮丧地离开了大殿。当他走到大殿前的空地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那是雷声。所有人都惊呆了,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将来不及躲避的人浇得浑身湿透。当然,也没有人想到躲避,他们在久违的暴雨中欢呼舞蹈,开始了一场雨中的庆典。就这样,大雨整整下了数小时,蒂鲁马拉的危机解除了。




(V神出巡)

……以上是大致经过。除了下雨时机的巧合外,夜半钟声这个事总觉得是老祭司搞的鬼。——毕竟祈祷的时候可只有他一个人。真正有趣的是,即使在现代,神话也依然在印度活跃着,有人相信,有人传诵,有人记述,一百年后,又是一本新的往世书材料。活的神话名不虚传。



ps:关于蒂鲁马拉神庙的财富,一种是来自富人的捐赠,如Telangana邦首席行政长官Kalvakuntla Chandrashekhar Rao一次就曾向蒂鲁马拉V神庙捐献了价值5千万的珠宝。另一种也是很奇特的,卖头发。神庙的风俗是剪发还愿,对于穷人来说,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损害的捐赠,对于神庙,则是主要收入来源。由于朝拜者众多,已形成产业。去年5个月,蒂鲁马拉就卖出了500吨信徒的头发,收入2亿5。电影OMG中坎吉替神吐槽,“一开门就看见一堆头发”,说的就是这座寺庙。


(珠光宝气的壕神Venkateswara)


(电影Om namo Venkatesaya中的壕神)

印神笔记:奎师那的第三位母亲

摩诃婆罗多里,奎师那有两位母亲,生母提婆吉和养母雅首达。鲜为人知的是,在传说中他还有一位罗刹母亲普塔娜(Putana)。


(图:Keshav Venkataraghavan)

普塔娜是刚沙王的亲信,奉命来杀奎师那。她假扮成一位光辉灿烂的美女,双乳涂上毒药,来到雅首达家请求为奎师那喂奶。雅首达见她美如天仙,误认作拉克什米下凡,就轻信了她的花言巧语,把奎师那放在她的膝上。普塔娜自以为得计,想要毒死奎师那,然而婴孩大力吸吮,令她现出可怖的罗刹原型,最终她被奎师那杀死。由于她的乳汁也曾喂养奎师那,因此印度某些地区将她也认作是奎师那之母,并加以祭祀。只不过供奉这位恶魔母亲的不是牛奶鲜花,而是烈酒、死牲这类被认为不洁的祭品。



另一个带有巴克提色彩的说法是,接触到这可爱无比的婴孩时,普塔娜感受到了疯狂的喜悦,瞬间忘记了一切,也忘了涂毒的事。出于母性本能,她为他哺喂。而奎师那通过吸取身体中的恶(有毒的乳汁)解脱了她的灵魂。两人之间的纠缠要上溯到三步天地的故事。普塔娜前世是阿修罗王伯利之女Ratnamala,毗湿奴化身侏儒筏摩那来到伯利王的宫殿,Ratnamala对这可爱的孩童产生了执念,许愿要得到一个这样的儿子,将他抱在怀中哺乳。然而当筏摩那以三步天地取得伯利王的疆界后,Ratnamala由爱转恨,发誓要杀死他。毗湿奴得知她的愿望,便给了她这样两个赐福:为他哺乳,和试图夺取他的生命。这两个赐福便在毗湿奴化身为奎师那后,由普塔娜来完成。



普塔娜是奎师那降魔故事中第一位被斩除的妖魔,赐予生命的乳汁和夺走生命的毒液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母亲形象。这个词同时还代指令幼儿夭折的疾病,古代医学不发达,人们认为哺乳期婴儿的死亡是因为母乳中含有毒素。某些地方民间传说里,奎师那之所以变成黑肤就是因为吸取了有毒的乳汁。因此,普塔娜很可能是古印度的儿童疾病之神演化而来。有趣的是,中国民间敬奉的痘疹娘娘本是封神演义中余化龙之妻,其子余德的法术便是散播疾病。人们供奉神灵,并不都是出于对“善”的敬仰,还有对“恶”的恐惧,求它们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认真分析起来,后者的情况反而更多一些。




印神笔记:黑天寡妇和寡妇黑天

在黑天故乡温达文,经常有一些身份特殊的人不远千里去朝拜,甚至定居在那里。她们是Krishna Widow,即黑天寡妇。黑天被认为是寡妇的保护者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著名的一万六:在杀死那罗伽阿修罗后,他掳劫的一万六千名女子成了寡妇。黑天以重金遣送,而她们的父兄抢走了财物,并拒绝收留,甚至要求她们按照“萨蒂”的传统自焚。于是奎师那收留了这些女子,将她们带回多门作为自己的妃子。另一个原因就比较奇葩了:黑天本人也曾是一名寡妇,他曾化身摩西妮,嫁给了阿周那之子伊拉万。

伊拉万(又名阿拉万Aravan)是阿周那和蛇女之子,也是一位大勇士。般度方决定执行kalappali仪式,向迦梨献祭,祈求胜利。伊拉万自愿献祭,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在临死前成婚。然而因为一旦他死去,那位妻子就会成为寡妇,没有女子肯嫁给他。于是,奎师那化身摩西妮,与他共度良宵。一夜之后,伊拉万欣然赴死。他砍下自己的头颅,高挂在战场上。有趣的是,后来黑天被当作寡妇保护神,而伊拉万在印度则成为同性恋、变性人和阉人之神,也可以说是LGBT保护神了……



这个故事有两个疑似变体,一个是瓶首之子的传说,在这个故事里瓶首之子Barbaric取代了伊拉万成为献祭者。传说Barbaric有扭转战局的能力,他曾发誓战场上只帮助弱势一方。奎师那告诉他,按照他的誓言,弱者将得到他的帮助,变成强者;而当强弱之势转变,他又必须转而帮助另一边,如此一来,战争将永不停止。于是混乱中立的Barbaric醒悟,砍下头颅挂上战场,目睹了十八天的战况。另一个则是阿修罗Araka,传说这位阿修罗从梵天处得到了“保持童子身即可无敌”的赐福,奎师那遂变为摩西妮,无法抗拒摩西妮的幻力,araka向她求欢,春风一度后金身告破,最终被杀。Araka和Aravan近似,怀疑是伊拉万故事的原型之一。试着把Araka和Barbaric两个传说合起来,差不多就是伊拉万了。


此外,无人肯嫁给伊拉万也是因为寡妇殉葬的萨蒂制。它是以湿婆之妻萨蒂命名的,因萨蒂不愿接受父亲达刹对丈夫的侮辱,自焚而亡。据说目前发现的最早殉葬是在公元前三世纪,而十世纪这种风气最为盛行。它主要流行于高层贵族,作为一种家族荣誉的象征,有考证它与古希腊风俗相关。此后随着文明发展,这种野蛮落后的制度渐渐被摒弃。1988年,印度颁布萨蒂禁止法,逼迫、教唆和引诱寡妇自杀被视为犯罪。


印神笔记:三界最强诅咒现场

诅咒与赐福是印度神话中基本概念。刚接触的人会觉得不可思议,比如一个凡人能诅咒主神,而明知是坑的赐福,只要满足了苦修的条件捏着鼻子也要给。它其实是一种基本规则,类似于语言中的基础语法,程序中的系统程序……当然最大的问题大概是,没有这个初始设定,神话就没法圆吧。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印度神话中最强大的诅咒现场:源于背叛和嫉妒的莎维德丽之咒。

 ……………………

为了三界福祉,梵天举行祭祀。吉时已到,莎维德丽却还没有准备好。她忧心地说:”我还没准备好我的衣服,也没打扮停当。这样怎能出去见人?“

此时众神都已齐聚。没有妻子的参与,仪式无法开始。诸神渴望祭品,大声喧哗起来。在大家不满的声音中,焦头烂额的因陀罗看到一个年轻美貌的挤奶姑娘,肩上扛着一罐黄油,便把她拉来,带到了会场。

这名叫伽耶德里的少女青春美丽,梵天十分满意,忘却了莎维德丽。他让她穿上华丽的衣服,戴上昂贵的珠宝,充当自己的新娘,荣耀她为吠陀之母。正当他带着这位新娘走向祭火时,莎维德丽和拉克什米、帕尔瓦蒂一起走了进来。看到梵天紧握着挤奶姑娘的手举行祭祀仪式,莎维德丽愤怒之极。她大叫道:”梵天!你想犯下抛弃妻子的罪孽吗?!谁是你的妻子?难道你毫无羞耻之心?“

梵天请求她的原谅,辩解道:“吉时就要过去,除非妻子在场,祭祀不能举行。因陀罗找来了伽耶德里,毗湿奴和湿婆将她交给了我,绝非我有心冒犯你。”

萨维德丽的怒火熊熊燃烧,她诅咒道:(注:以下部分摘自莲花往世书原文)

“假如我的苦修功德圆满,就让婆罗门再也不会敬拜你。愿梵天永不能在寺庙或圣地接受崇拜,除了每年中仅有的一天!还有你,因陀罗,是你把这挤奶女交给梵天,因为这卑鄙的行为,你将接受业报。你会在战斗中被敌人捆缚,陷于困境,一无所有,失去力量。你将面临巨大失败,被囚禁在敌人的城市!”

如此这般诅咒了因陀罗,女神又转向毗湿奴:“毗湿奴啊!当你因为婆利古的诅咒,一次次降生为人后,你将在每一世体验到与妻子分离的痛苦。你的妻子将被仇敌带到远隔重洋之处,你将因不知她的去向而忧愁伤心,而在重逢之后,你也将遭逢大难,不得快乐。当你出生在雅度家族时,你将被称为奎师那,长久地处身于卑微的牧人之中,侍奉野兽。”

而后,怒气冲冲的人对楼陀罗(湿婆)说:“你将被愤怒的仙人诅咒,手持骷髅者啊!今日,你剥夺了一名女子,因此,你那傲慢的林伽将落在地上。至于阿耆尼,我的儿子婆利古已诅咒你吞噬一切,那么我便诅咒楼陀罗会用JY淹没你,你的舌头(即火焰)将燃烧万物。还有所有的祭司啊!我诅咒你们从今以后只能从他人那里乞食,永远居无定所!”

说完这些,萨维德丽便离开了会场。拉克什米、帕尔瓦蒂和舍脂陪同她出来,片刻后又回到了祭祀的地方履行职责,这进一步激怒了莎维德丽。她对拉克什米说:“既然你抛弃我,那就诅咒你永远劳碌不得安宁。你是一个变化无常的人,我诅咒你将会和卑鄙邪恶的人呆在一起。舍脂啊!纳什乌沙将得到因陀罗的王国,并纠缠于你。你将逃跑、悲伤和惊慌失措,被恶人扣留。”然后她向众女神全体诅咒道:“愿你们永不能孕育生命,无法享受孩子带来的快乐!愿你们的生命之树从此不能结果!”

而后萨维德丽开始哭泣,眼泪纷纷落下。毗湿奴看见了,安慰她说:“大眼睛的女郎啊,不要哭泣。你是吉祥的,请进入会堂,穿上丝衣,佩好腰带。梵天的妻子啊!请你接受我的礼赞,我将敬拜你的双足。”

于是萨维德丽来到山顶。毗湿奴站在她的面前,虔诚地合拢双掌,向她鞠躬并赞美。

………………

以上这个诅咒几乎涵盖了印度神话中有关三相神及妻子们的所有重要梗:梵天不受敬拜、毗神一次次降生及与妻子分离、湿婆只能以林伽形式享祭、众女神无子……以及悉多被劫、室建陀降生、奎师那成为雅首达之子等情节。因此,称之为史上最强诅咒现场也不为过。而这些诅咒的根源,就是梵天另娶(老干部:怎么又是我的锅?众神:没错,就是你的锅←_←)或者说,是一场妻子打扮时间太长引发的狗血剧。当然,后续还是会想办法圆过来的。祭祀结束后,众神去找梵天的新妻子伽耶德里,向她请求各种各样的祝福来对抗诅咒:因陀罗会被抓住,但是他的儿子能释放他;虽然毗湿奴将失去妻子,但他会重新获得她;虽然湿婆被剥夺了男子气概,但他既不代表男性,也不代表女性,被普遍崇拜为Linga。虽然众婆罗门祭司必须乞食,人们会因为他们的虔诚而乐于施舍;最后,女神们都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孩子而感到遗憾。

关于这个狗血故事还有需要补充的一点是,梵天到底有几位妻子?一种说法是三位:伽耶德里、萨维德丽、和萨拉斯瓦蒂(辩才天)。而她们其实都来源于shatarupa,这是梵天创造的一位女性,字面意思是百丽(某品牌:???),据说她有一百种美丽的化身。梵天创造她之后,便为她的美丽所迷惑,以四面八只眼紧紧盯着她不放。百丽因父女不伦感到羞耻,她来到梵天头顶想要逃离他的视线,梵天便从中间生出第五个头来继续peeping。在室建陀往世书中,这第五首被湿婆砍掉,变成了著名的兽主法宝(梵颅),在摩诃婆罗多中,湿婆将它送给了苦修的阿周那,而湿婆本人则因为杀梵成为弃绝者。

大概因为父女乱伦难以接受,在不同的往世书里有另一种解释,shatarupa变成了第一个人类摩奴的妻子,摩奴和百丽,相当于亚当和夏娃。伽耶德里、萨维德丽和萨拉斯瓦蒂则变成了同一位女神,传说她早上是少女伽耶德里,中午是中年的萨维德丽,晚上是老年的萨拉斯瓦蒂。

《诃利世系》节译:黑天波纳之战(二)大战耶瓦拉

大勇者奎师那吹响海螺,在敌人中制造恐惧。而后,他进入了波纳的城池。伴随着海螺声和鼓声,波纳的军队迅速集结。他们有一千万名士兵,手持点燃的箭。无数军队像一朵巨大的云一样聚集在一起,又如不可测量的深蓝色巨石,世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与之抗衡。所有的恶魔、檀那婆和罗刹,举着燃烧的武器,攻打那不可征服者奎师那。他们张开炽热的嘴吞噬周围的一切,如同烈火吞噬祭品,想要饮干奎师那、大力罗摩、明光和迦楼罗的血。

看到敌人的军队接近,大力罗摩说了以下的话:“看哪!这毁灭者的军队!啊,奎师那!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啊!使他们战栗吧!”在大力罗摩的敦促下,那明智者奎师那举起武器杀敌。这箭术的佼佼者光芒如同死神,利箭发出辉煌之光,驱散恶魔,迅速来到军队驻扎的地方。波纳的军队手持各种武器,长矛、三叉戟、飞轮、剑和镶有铁钉的杵。无数可怕的战士,在战车上整装待发,如同乌云被风和闪光的山头撕裂。这支由不可胜数的勇士们组成的军队使人眼花缭乱。

然后,大力罗摩向那诛灭摩图的至尊主说道:“奎师那啊!我想和这支军队作战。至善之人啊!”

吉祥的奎师那回答他道:“正合我意,我也希望和这些勇士们战斗。我将从东边进攻,美翼者(迦楼罗)将在我之前开道,明光在我的左侧,你在我的右侧。在这场可怕而伟大的战斗中,我们要互相保护。”

(镇群王啊!)于是,他们登上鸟中之王(迦楼罗)。罗西尼之子(大力罗摩)变得非常可怕,他使用恐怖的狼牙棒,铁杵和犁战斗,耀眼如同山巅积雪,又像时神,于时间尽头无差别地燃烧一切众生。以犁拖拽敌人,用杵打击他们,那精于战斗、无比强大的大力罗摩,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人中之虎,有大能力的明光,以利箭阻断战斗的恶魔。那鼓舞人心者(奎师那),手持五生螺、妙见和权杖,闪耀如黑石,再次吹响海螺,投入战斗。智慧的毗娜达之子(迦楼罗)以翅膀打击敌人,用利爪和尖喙分裂他们的肢体,将他们引向死神之地。被杀死的勇猛的恶魔们不可计数,连同他们的武器,横七竖八散落在战场中。

见军队被冲散,有着三头、三足、六臂、九眼的耶瓦拉来到战场,保护他们。耶瓦拉全身涂抹骨灰,他极其可怕,如同那死亡之神阎摩,吼声则像是千朵云雷。他叹息、呵欠,仿佛十分困倦,以周身的九只眼睛一次次迷惑他人。由于兴奋,他周身毛发悚立,眼神迷蒙。悲伤地叹息着,他宣泄自己的愤怒,向那以犁为武器的大力罗摩挑战说:“你为何不看我,骄傲的人啊!停下!停下!我不会让你在这场战斗中苟活!”

而后,耶瓦拉大笑着,可怕的拳头如同世界末日的劫火,击向大力罗摩。由于耶瓦拉速度极快,在战场上瞬息周游,眨眼间绕场千遍,罗西尼之子(大力罗摩)无法看清他的位置。耶瓦拉抛出的灰烬击中了大力罗摩的胸膛,仿佛烈火燃烧山顶,将它撕裂。被剩余的灰烬燃烧着,奎师那的兄长悲叹着,睡意袭上,身体摇摇欲坠。那困惑的人(大力罗摩)再次显示了他的痛苦,眼神悲伤,失去理智。以犁为武器者满怀沮丧,呼喊道:“奎师那!哦!奎师那!我摔倒了,庇护我吧!弟弟啊!我全身都在燃烧,怎样才能让我平静舒适?”(注:阿育吠陀中,耶瓦拉Jvara意为发烧,此处耶瓦拉即为主管发烧疾病的阿修罗,所以有困倦、发热等症状。耶瓦拉之战为战胜疾病的隐喻)

听到无限辉煌的大力罗摩如此说,冲在最前的奎师那笑着说道:“不用害怕。”这样说着,他开始抚摸以犁为武器者(大力罗摩)。在奎师那满怀爱意的抚摸下,大力罗摩身上的火熄灭了。以此,诛灭摩图者(奎师那)从烈火中解救了大力罗摩。然后,瓦苏戴夫之子(奎师那)愤怒地向耶瓦拉说道:“来!来!耶瓦拉!在这场伟大的战斗中倾尽全力吧,向我展现你所有的男子气概!”

耶瓦拉闻言,便用他力量最大的右侧手臂将熊熊燃烧的劫灰击向奎师那。刹那间,奎师那的身体被燃烧得通明,又很快熄灭。然后,耶瓦拉以他蛇状的三条手臂箍住奎师那颈部,又用拳头击向他胸膛。一场激烈无比的战斗在人中之狮、光辉的奎师那和耶瓦拉之间展开了。战斗变得极其可怕,拳头交击的声音如同雷声响彻山谷。巨大的声音从空中落下:“勿如此战,但如此战( Strike not like this, but like this是要怎么翻……=_=)。”

战争在两个伟大的灵魂之间持续。最后,在这场大战中,那世界之主(奎师那)仿佛要摧毁世界一般,用装饰着美丽金色饰物的手臂环绕耶瓦拉,制服了他。认为他已死去,杀敌者奎师那以双手将耶瓦拉掷于地上。一旦被奎师那放下,耶瓦拉(发热)便进入奎师那的身体。那光辉无与伦比的身体被耶瓦拉(发热)所占据,奎师那在地上连连摇晃。他打了个哈欠,发着寒战,身体不停颤抖,受到睡眠的影响。而后那无比坚固者、摧毁敌人的伟大瑜伽士,一次又一次地打哈欠,渴望睡眠。

人中佼佼者(奎师那)知道他的灵魂被耶瓦拉占据,便制造了另一个耶瓦拉,以此击败前者(应该是阿育吠陀中的认知,类似以毒攻毒,具体不明)。大光辉者奎师那为众生福祉,创造了一个巨大、勇猛而可怖的神圣耶瓦拉,他以勇力迅速擒获先前的耶瓦拉,满怀快乐地将他交给奎师那。诃利(奎师那)接受了他。尔后,强大的瓦苏戴夫之子变得非常愤怒。他使用他创造的神圣耶瓦拉将恶魔耶瓦拉从身体中驱逐出来,并把恶魔的身体分裂成千百块。


《诃利世系》节译:黑天波纳之战(一)

(这段东方神话里有简写,不过还是乱译一把……跟以往一样,有删节,不保证准确性和完整性,私译仅供同好,谨慎观看,请勿转载_(:з」∠)_

 

于是,奎师那拥抱着迦楼罗的脖子说:“朋友啊!我将消灭敌人,把胜利作为对你的赞颂。”

手握五生螺、妙见轮和宝剑的奎师那愉快地赞颂了迦楼罗。有着强大武器的人中佼佼者登上了羽翼美丽的金翅鸟,在他身后,黑头发的大力罗摩走近奎师那,幸福地与他相依而立。毗湿奴(奎师那)佩戴腕镯,肤如乌云,微笑时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他有四只胳膊,他知道四吠陀和所有六部经典。他的胸前装饰着代表吉祥的标志,眼睛像莲花一样美丽,长发飘动,声音十分柔和。他的手指优美,长度适中,指甲一样长短,手指和指甲的内部是红色的。他的声音既深沉又流畅,胳膊又大又圆。

他的手臂很长,延伸到膝盖,如雄狮一样勇猛。他是如此光彩耀目,如同一千个太阳同时燃烧。

至尊主遍入世间灵魂,关心众生福祉。他坐在迦楼罗上,在他身后,坐着以犁为武器的大力罗摩。然后,伴随着对海螺的声音,成千上万神祗和诗人赞颂他。奎师那显现出八臂相,巨大如同山脉,眼如莲花,右手握着宝剑、妙见、宝杵和盾牌,左手握着神弓、莲花、箭与海螺。大力罗摩则显现出千头相,杀死无数敌人。那不容置疑之主(奎师那)高举着白色的武器,仿佛吉罗娑山巅的白雪,坐在迦楼罗上,他看起来如同空中的太阳。迦楼罗以强健的双翅拍打着无数山峦,将它们击成齑粉,掀起狂风。

而后,大力罗摩说道:“啊,奎师那!为何我们失去了光彩?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我们每个人都被金色覆盖。”

吉祥的主(奎师那)说:“敌人的压迫者啊(大力罗摩)!须知波纳的城市一定就在附近。为了保护城市,这阿修罗燃起了猛烈的大火,而我们将要消除这火。这便是为何我们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大力罗摩说道:“如果我们已接近城市,就请用你的智慧思考,然后按照你的愿望做下一步。”

吉祥的主说:“迦楼罗!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听到瓦苏戴夫之子(奎师那)的话,强大的毗那塔之子(迦楼罗)便按照自己的愿望行事,创造出成千上万的面孔。然后,它来到恒河边上,跳进神圣的河流中,喝了很多水。

光辉的毗那塔之子将水喷洒到火上。这智慧的迦楼罗以恒河水熄灭了城市中的大火。一旦火势被制服,百鸟之王迦楼罗进一步挥舞着有力的翅膀,发出可怕的声音。

这火焰名为Kalmasha,Kusuma,Dahana,Shoshna(火焰之神,相传为梵天之子,与Angiras合为五种火),他们在祭祀中受到供奉,辉煌的烈火是他们的军队。看着奎师那来到,那楼陀罗(湿婆)的追随者们(指火焰神)在想:这些骑着金翅鸟,有着迥然不同的可怕化身者是谁?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三个是谁?他们无法作出任何决定。

然后,火焰神冲向雅度人,正当战斗即将开始时,传来了如同雄狮咆哮般的巨大声音。那是智慧的圣者安吉罗(Angiras,梵天之子,祭主仙人之父,被认为是火焰神之首,象征祭祀之火),他说:"到战斗发生的地方去,不要拖延。”

那灵魂伟大,光辉灿烂的勇士登上了烈火战车,手持闪闪发光的利箭,来到与雅度之子的战场,开始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战斗。看到圣者安吉罗在战斗中释放利箭,升起奎师那怒气。他一遍又一遍地笑着说:“熄灭吧,所有的火焰!我将为你们制造恐惧。你们要在我利箭的光辉中焚烧,四散奔逃。”

然后圣者安吉罗怒气冲冲地提着他闪亮的三叉戟,冲向奎师那,想要在这伟大的战斗中夺走他的生命。奎师那以月牙形的利箭截断了光辉闪耀的三叉戟,而后,他用名为sthunakarna的箭撕裂安吉罗的胸口,如同死亡之神。血从安吉罗的身体中流出,他倒在了战场上,昏迷不醒。剩下的梵天的四子(指众火焰神)看到这种情形,逃回了波纳的城池。

奎师那动身前往波纳之城。那罗陀远远望着城市,说道:“啊!奎师那!这是血之城。威力无比的人呀!看!楼陀罗(湿婆)和帕尔瓦蒂常驻于此,战神也在这里,为他的赐福保护波纳。”听到他的话,奎师那说:“圣者啊!毫无疑问,若是楼陀罗要保护波纳,我们便将与他一战。”

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迅捷的迦楼罗已飞临上空。然后,眼睛如莲花一般美丽的奎师那吹响五生螺,如同飓风拂去雨云,露出一轮冉冉明月。

印神笔记:木石前盟——图拉西的故事

Tulsi是一种植物,中译图尔西或图拉西。在印度教的故事中,它有四种传说,基本都和毗神及其化身有关。




第一个传说,图尔西是拉克什米化身。

如果说薄伽梵往世书文笔最好,而梵转往世书最八卦的话,那提毗往世书无疑就是最狗血了。其中有一段说拉克什米、辩才天、恒河都是毗湿奴的妻子,然后某天四人一起打麻将(不是),恒河向毗神抛媚眼,吃醋的辩才天就动手揪了恒河的头发,诅咒她变成河,又诅咒拉克什米变成植物。无辜躺枪的拉克什米非常生气,便诅咒辩才天去跟梵天结合,而恒河则去找湿婆。……不知道别人看了这个故事感觉如何,反正我的纠结点在于:大家都是女神了,吵架为啥还要揪头发?……

好吧,继续八卦这个狗血的原始神话后续。毗神一看太太要没,当然也坐不住了。都说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既然拉克什米化身为植物,那我就化身为石头陪她吧。植物就是图尔西,而石头叫Shilas,是一种黑色菊石。有了这个神话打底,印度人的祭祀程序就简单多了,也不用神庙和神像,摘一片图拉西叶子,放一块黑石头,就能当成上主夫妻拜起来。所以这事还得感谢辩才天呢。(辩才天:我不是……我没有……


象征毗神的Shilas石

第二个传说,图尔西和黑天

真光是黑天的王后之一,传说是地母Bhoodevi化身。印度民间喜闻乐见的故事大多讲的是她怎么吃艳光的醋。醋吃多了,黑天也很伤脑筋。这时候那罗陀来到多门,两人就乘机演了一场戏。黑天假装把自己施舍给了那罗陀,而那罗陀则做了一杆大秤,让黑天坐在一边的盘子里,说除非用和他重量相等的金子来换,才会放他自由。财大气粗的真光一开始满不在乎,捧出了自己的嫁妆,可是不论她放多少金子,黑天那头的秤盘纹丝不动(等等……你们这真不是体重梗?)真光没辙了,想到丈夫就要给那罗陀做奴隶又气又怕,放声大哭。这时候艳光出来了,她摘下一片图拉西叶,轻轻放在秤盘另一头。刹那之间,秤盘沉下去了,黑天那头翘了起来。

……图拉西代表拉克什米之爱,爱的重量胜过一切金银珠宝。这个含义,猜到了吗?



第三个传说,毗羚陀

它的来源主要是西印民间传说。阿修罗王水持垂涎湿婆之妻帕尔瓦蒂美色,化身湿婆意图拐走帕尔瓦蒂,被她识破。愤怒的帕子便找到哥哥毗湿奴,请求报复。水持之妻毗羚陀是虔诚的毗神信徒,毗湿奴制造幻梦令她心神不宁。毗羚陀入林为自己的心猿意马祈祷,而后毗神变为水持,与她相处一夜。发现真相的毗羚陀一怒投火,并诅咒毗神与拉克什米分离。毗神为毗羚陀之死伤心疯狂,将她骨灰涂抹在身上到处游走。众神担忧,请大女神萨克蒂用毗羚陀的骨灰生出图拉西树,以图拉西的形式嫁给毗神。


图拉西的祭祀仪式

这个故事的变化也很多,其中之一是说水持依靠毗羚陀的贞洁之祭幻化出天女Apsara,阻挡湿婆和吉罗娑的军队。毗湿奴以破坏祭祀的方式消除了Apsara幻像,DK里用的就是这个说法。

第四个传说,图拉西和苏达玛

内容和毗羚陀很相似,应该就是上一个故事的变体,也是承接第一个故事而来的。拉克什米化身图尔西,苦修求嫁毗湿奴。毗神告诉她,由于诅咒的影响此世她并不能得到自己,而应与苏达玛成亲。图拉西嫁给苏达玛后,类似毗羚陀的故事再次上演,最后图拉西走向祭火,回归拉克什米。果阿有个Tulsi Vivah节,时间在印度婚礼季的首日,在这一天会举行毗神塑像与一棵树成亲的仪式。这棵树就是图拉西了。兜兜转转,两个人见面后大概会说,How old are you?


Tulsi Vivah

相关故事出现的比较迟,但图拉西作为毗神配偶的相关符号还是很早的。公元前8世纪的印章中,就有图拉西叶覆盖于双头鸟上的图案,双头鸟代表拉克什米和大地女神。此外,还有衍生的图拉西女神,也被认为是拉克什米化身之一。至今有未嫁女的家庭仍会举行图拉西祭,祈求女儿嫁个好人家;而想要女儿的家庭也会举行这种仪式求女。


双头鸟上的图拉西叶

说了这么多,图拉西到底是啥?很简单,它就是圣罗勒。用途很广泛,可以当茶喝,可以入药,当然也可以吃。附上找到的三种主要图拉西:

梵纳(罗勒属)以其香气而闻名。发现于北印喜马拉雅山麓,药用为主。

罗摩(罗勒属):以其清凉和醇厚的味道而闻名, 它是在印度平原以及印度周围的私人住宅和花园栽培。

奎师那(罗勒属)以辛辣的清脆口感而闻名, 叶色深紫。 

所以最后的问题是……想尝尝吗?^__^




BLUE GOD 节译(十三)云中飞车

 因陀罗来到多门城,拜访二分时代最后的化身。他化为一道光,那时奎师那正在他的新娘真光的卧室与她欢爱。

“他是你的儿子,上主,当你以伐罗诃的形态从波涛中举起大地女神时,他由此降生。他超越我们所有其他人,只有你才能除去他。”因陀罗说。

“这可不是大地的负担,因陀罗。”蓝色的神取笑道(注:按照薄伽梵往世书的说法,黑天降生是因为罪恶横生,大地女神不堪重负,众神请求毗湿奴化身降世为减轻大地重负。而此处提到的那罗伽阿修罗是大地女神之子,因此并非大地的“负担”,也就不是黑天此次降生的目标。所以黑天有这一说)。对因陀罗来到多门请求这件事,奎师那倒也没什么不高兴,他可没忘记牛增山上的雷雨。因陀罗因此更卑躬屈膝了。

“你没看见我正和我的妻子在一起吗,神王?你打扰了我们。你知道,我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给你们解决纠纷的。“

“他将征服三界,奎师那,也包括大地!“因陀罗越来越激动。

奎师那说:“你决定吧,真光,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真光低头看着她的手,用眼角偷瞄着因陀罗,又飞快地收回视线,然后低声说:“我不想你离开我。”——当然不,他们的爱意是那样炽热如火。

“那罗伽住在喜马拉雅山之上,在Devaloka边缘。听说那是一片奇异的土地,也许我们应该去。”奎师那若有所思。

“我们?”

“是的,你和我。”

他转向因陀罗说:“回到你的宫殿吧,把那罗伽留给我。他侮辱了Viswakarman的女儿,破坏了天地间所有法则,他将不能再存活于世。”

因陀罗鞠躬告退,通常他很少这样做。然后他消失了。奎师那站起来,走到水晶阳台上仰起头,吹着奇怪的口哨,声音穿透天空。他回到真光身边,重拾被因陀罗打断的温存。数段温柔时光过去,然后,高天上传来不祥之音,如同春雷。天空变黑,太阳黯然失色。

街上的人在尖叫,“奎师那!有个魔鬼在空中吞食太阳!”

巨大有力的翅膀拍打着,挟带狂暴的气流如龙卷风一样盘旋而下,席卷多门城的街道。海浪冲击着城市的大理石墙。人们害怕发生海啸,担心自己的生命,全都惶恐地聚集到多门的街道上。“奎师那!救救我们!“

就在这时,在大海和天空的隆隆声、女人的尖叫和狂风的呼啸声之上,他们听到一声尖锐的鸣叫。那是一头巨大的鹰!毗湿奴那永恒的坐骑迦楼罗,如同幻像般在多门城的居民眼前显现。折叠的双翅宽阔如宫殿,令人敬畏的鸟中之王从太阳中掠过,停留在奎师那的屋顶。雪白的羽毛仿佛皇冠,装饰在它的头顶和骄傲的颈中,它点着头,发出欢乐而充满爱意的叫声,因为它正靠近他所爱的奎师那。街头的多门人俯伏敬拜盘踞在他们之上的神圣鸟类,将它视为神灵对他们的警告。的确,长久沐浴在奎师那的荣光之中,他们变得傲慢和健忘。

奎师那与真光出现在屋顶上,过了很久之后,在几乎同等的恐惧与爱中,所有的多门城人都在呼唤:”Sadhu!Sadhu!Krishna!“(Sadhu即圣者)

奎师那摇了摇头,但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他告诉真光,“这只是因为他们害怕迦楼罗,不是因为他们真正了解我,或者爱我。终有一天……”他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不说将来会发生什么。

起初,真光因为这巨大的鸟感到非常不安。她想知道它是不是梦。它看起来确实像个梦,不仅是个头,还有它眼中的东西。当它注视奎师那的时候,那不是鸟的眼睛,也超越了人类的眼睛。以一种优雅的方式,迦楼罗屈膝俯首,将它的头靠在奎师那的脚上。此刻的奎师那如同一个充满各种哨音和啭鸣的丛林,仿佛世上所有的栖息于他咽喉的鸟都飞下来迎接他们的国王。他忙着跟迦楼罗聊天,用一种神秘的语言。有节奏地抚摸它锐利双眼上方的白色羽毛和弯曲的喙。那只大鸟抬起头来蹭着奎师那。然后,真光惊觉迦楼罗转向了她,把头放在她的脚上。她吓得几乎要转过身去,但奎师那用一只手臂紧紧地抓住她,迫使她抚摸迦楼罗的头,像它想要的那样祝福它。当她这样做时,她颤抖的手抚摸着神圣的羽毛,她感觉到了在她的血液中崭新的搏动,那是迦楼罗的虔敬之心。

奎师那帮助真光爬上他坐骑的脖子,然后自己坐在她身后。迦楼罗翼护着他们,以鹰的方式蹲伏,然后向前纵跃,展开巨大的翅膀起飞,动作令人晕眩。再一次,奎师那自身仿佛变成了一只鸟,以鸟的语言指挥它。迦楼罗轻轻颤动着尾羽,毫不费力地在风中转侧。当它听到奎师那要去的地方,有一丝惊讶,而后便耸身向那至高至远,至为神秘神圣的喜马拉雅飞去。

真光非常恐惧,她害怕飞行,害怕摔下去。狂风环绕在他们身侧,如同航行在天空之海中。很快,多门的宫殿和土地都看不见了,消失在一片茫茫漩涡中。她紧紧抓住奎师那的手腕,而奎师那则坐在她身后,将她更紧地环保在胸前,仿佛要分享她每一次呼吸。迦楼罗优雅地旋转,舒展地侧飞,不断盘旋上升,飞得越来越高。穿越或明或暗绒毛般的云朵,以及犹如神灵清晨梦幻般的天空景色。渐渐地,在奎师那安慰的低语声中,真光停止了颤抖,闭上眼睛。她背靠着他,她的身体开始接受这令人晕眩的神奇旅行。正她变得平静,并因为飞行的兴奋发出欢呼时,她感觉到奎师那,他的手,他的唇,他温柔的愿望。当他们穿越那不可知的云之国度时,他解开了她的衣裳。

 

 

神说要有黑

时间之初,宇宙如同一只巨大的金卵。包裹在其中的是黑暗、虚空、寒冷……一片混沌。

神躺在水上。他觉得冷,就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要有光。”

于是有了光。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光,昼夜,空气,海洋,陆地,草木,虫蚁,鸟兽……以及人,世界变成今天的模样。而这些,都因为神不小心感冒了一下。

昼夜开始更替,日月星辰升起又落下。草木春天生长,秋天叶落,冬天枯死。鸟飞翔着,鱼游动着,凶猛的野兽奔跑着,人活着,……然后死去。

神觉得这一切还挺有趣的。

他依然躺在水上,不过这时候,已经不是他一个。在他发现自己的脑洞可以创造一切之后,他就脑出了许多东西。

首先当然是床,因为他喜欢躺着。这床必须够大、够柔软、够舒适。他造出一条蛇做床垫,并且把它称为第一造物。他造出一个理想的女人,她穿美丽的红色衣服,佩戴各种珠宝,诞生在大海的泡沫之中。他也为自己设计了形象,四条手臂,湛蓝如晴空的身体,金黄如太阳光线般的衣裳。凡人忙忙碌碌,生产食物、建造房子……天上的宅神看着有趣,把海水变成可口的牛奶,又变出金灿灿的天宫,把喜欢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股脑儿堆进去。

理论上,是神创造了人。不过人不知道的是,神也偷偷模仿着他们,学他们笑,也学他们哭。但是神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哭起来只是干打雷不下雨。那样很难看,神也要面子的,于是就只好一直笑着了。有创造癖的神甚至为自己和世界制定了规则,关于祈祷和祭祀,诅咒和赐福,并不厌其烦地把这些传授给人类,尽管他们已经渐渐开始显露出和创造初期不一样的特征,那些基于个体利益的争吵、争抢和争斗。

日复一日,神对“人”的好奇都在增长,尽管那是他创造出来的玩意。终于有一天,神想,我也该创造自己,一个人类的自己。他应当叫做黑,因为黑吸引一切光。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神说要有黑,于是有了黑。


他给黑安排了奇特的降生。从之前的种种行为来看,神无疑很八卦。八卦的神看了不少人间八卦故事,轮到自己的时候当然不会放过体验的机会。像是什么父母遭难啦,身世坎坷啦,被贱民收为养子啦,你爸爸不是你爸爸你妈妈也不是你妈妈啦这种狗血情节一个都不能少。

接下来就是打怪,练级,攒经验,开地图……别问我神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床垫也被再次创造出来,作为黑的兄长,他叫作力。黑和力,两位少年好像两头无所畏惧的小兽,在山野间蓬勃生长。

神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快乐的事,而是他突然拥有了感受快乐的能力。奶油的香甜,青草的芬芳,牧女的欢笑,笛声的悠扬,……他看见黑在月光下舞蹈,伸展柔嫩修长的四肢;看见黑和牧童嬉戏玩耍,坐在秋千上被兄长推着,发出咯咯的笑。如同洁净芬芳的蓝莲花在曦光中绽放,神看见了自己的清晨。(注1)这是一场伟大的游戏,神将它命名为“Leela”。他喜欢这场Leela,他喜欢这个自己。

然后……突如其来的,神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心中有一处被看不见的手握住,揉捏,撕扯出一个缺口。在人类的词典中,他发现了它的名字: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悲伤?”他问黑。蓝色的少年独自坐在山顶突起的岩石上,手中拿着他的竹笛。风吹起他长长的卷发,拂过深暗又明亮的黑眸。仿佛清晨的第一滴露水,没有沾染任何尘土污秽。

“你是谁?”少年反问。

“我是你。”神回答。少年一直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本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那么,我是谁?”

你当然是我。神说。却明白这绝不是黑想要的答案。

黑站起身,向山下走去。那里挤满送行的人群,有他的养父、养母、形影不离的伙伴,初涉爱河的恋人。还有一辆马车,将要载着他和力,走向未来的命运。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自己有点陌生。

Leela在继续。黑杀死了仇人,拯救了族人。他抢劫了一个爱他的女人作为妻子,又帮助颠沛流离的失国者重建家园。他变成那个时代最奇特也最有争议的人物,有人爱他,尊敬他,将他当作神来崇拜;也有人恨他、蔑视他,认为他不过是个窃取了名位的卑贱牧童。黑不在乎这些,他容纳一切,坚硬如礁石,平稳如大地。神呢,就更不在乎了。

但是……

只有神知道,黑心中的缺口在扩大。一天天,一年年,像日蚀,像海浪冲刷岛屿下的岩石形成空洞……那完美的东西破碎了,碎片纷纷,从神的光中落入原初黑暗,仿佛无声瀑布坠入万丈深渊。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即使是神也无法让它回来,就好像他不能阻止时代更迭、人心变迁。决定的时刻越来越近,黑如同幽灵,在他的城中,在那些华丽的宫殿、芬芳的花园、甜美的夜色中徘徊,像一头孤单的困兽。他有挚爱的朋友、亲密的妻子、愿为他承担一切的兄长……然而在这种时候,他只能,也只是独自一人。

“是你,要我经历这一切?”黑开口,神明白他在问他。“要我以人的躯壳,完成你的游戏?要我眼看着‘他们’痛苦挣扎,走向死地?”

“是走向我,”四条手臂的神在黑暗中发着光,庄严答道。“每时每刻,‘他们’都在走向我。从我降生者,最终都会回到我这里。痛苦无意义,挣扎无意义,只有永恒,才是终极。“

“你是终极,你是意义,”黑的声音带着嘲弄。“你是一切……可谁是你?”

他的影子没入黑夜,好像盐溶化在水里。神的光暗淡下去。夜色中传来嘶哑、悲伤、愤怒……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那是黑的哭声。

神不再有先前的快乐,因他再也无法感受到黑。他的心也有了缺口,这缺口正是黑。就像胎儿依存于母体,他和他本是同一个。但现在……黑亲手撕裂了精神上的脐带,神不得不与他的这一部分分离。

当然神还是能看到他,毕竟他是神,可以看到所有人。他看见他手握缰绳,在箭雨中从容辗转;看见他侃侃而谈,向挚友揭示宇宙的奥秘;看见他足踏血海,低垂双眸,在被死亡肆意收割过的战场上吹奏笛音,看见他在诅咒面前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拥抱被恨意蒙蔽双目的人,就像母亲拥抱孩子,或者孩子拥抱母亲……在离开神的日子里,黑自己变成了神。他们就像两朵莲花,一朵在最神圣的宫殿,被甜美的乳汁供奉;一朵在最污秽的尘世,浸泡着鲜血和泪水。

终于,神决定结束这场Leela,这一次,他亲自来带走黑。

至高无上的神现出了他的法身,四条手臂,圣洁的光包围着他完美无缺的身体,把黎明前寒冷潮湿的山林照得透亮。圣光所不及之处,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的黑影。那是黑,孑然一身,被世界遗弃。金冠和雀翎早已不见,曾经海浪般优美丰茂、光泽闪耀的发卷变得干枯灰暗,散乱地覆盖在沾满血迹和污秽的身上。那是他至亲骨肉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林中一片死寂,鸟兽无踪,只听见黑挣扎的喘息。

神向他俯身,神情庄严而怜悯。“跟我走吧,回到我这里。”这黑夜中唯一的光如此明亮,令人贪恋,就好像救赎本身。

“不。”黑的声音微弱却清晰。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一切都已结束,现在,是你回归的时刻。”

黑在笑,笑容如释重负。“结束的是你的游戏,而我,要走完自己的路。”

他站起身向前走去,跌跌撞撞,摔倒又努力地爬起,避开神的光。曾经将宇宙万相现于一身的人,此刻如同一只丧家犬,狼狈无比。神感到困惑,然后是愤怒。

“结局已定,为何还要挣扎?当功行耗尽,业果累积,时代就将变迁。即使是你,也无法改变时间。”

“我并不想改变时间。只是,既然我以人的方式降生,就要以人的方式死去。”

“即使是人,也不会拒绝我的救赎!”

黑停下脚步,一瞬间,神甚至以为他将回头。然而他却用清晰的声音说道:“我不需要你的救赎。因为……我就是救赎者。”

他继续蹒跚前行,荆棘扯碎了锦衣,身后留下带血的足印。树叶在黑暗中沙沙作响,海浪在远处轰鸣,风从树梢吹过,好像在叹息。而后,淡白色的光从海面泛出,那是第一缕晨光在云层间的反射,那是新时代即将来临的象征,也是旧时代即将破碎的征兆。黎明的微光中,黑躺在古老的菩提树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这是天人五衰的时刻。神俯视他,看到那俊美无匹的脸孔上,巨大的临终痛苦已然降临。天空中挤满各种神秘的生灵,他们有些被称为众神,有些被称为妖魔,此时此刻,却都一边惶惶不安地等待,一边跃跃欲试地渴望抢夺这神圣的灵魂,这奉献给此世的最终祭品。在时代更替的末世,神、魔与人,他们同样堕落。

而后,缓慢又吃力,黑抬起了他的右手。海浪停止了,潮声消失了,世界一片静默,时间于此处停顿。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神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他认为,那是黑在召唤他,乞求他,向他寻求解脱和庇护。然而他想错了。黑没有望向他,也没有接受他的手,而是竖起了自己的手掌,五指并拢,掌心向外。黑的表情平静,痛苦如同蝉蜕般褪去,只留下安详喜乐……毫无疑问,这不是求救,而是一个赐福。属于他的最后一息,给这个世界,那逝去的、此刻的、以及即将到来的所有。

”如你所愿“。

突然之间,天和地被巨大的闪电撕裂。海浪冲天而上,堆积已久的万丈乌云则从高空倾泻而下,云和海交接的地方碰撞出如同炼狱之火的闪光,点燃目光所及的一切。无数散失的碎片从时光的深渊中升起,汇集到黑的身上,它们盛大 、丰沛、强烈、凶猛,无可比拟,无法描述……神瞠目结舌,那些碎片,那些光,随着黑色灵魂奔涌而来,在瞬间冲入神的心中,填补空缺已久的地方,令他看见黑曾见过的一切……

他看见健壮的少年被供奉于祭坛,成为烈火的祭品;他看见无辜的少女被乱兵杀死,赤裸着身体不着寸缕;他看见英勇的战士被砍下头颅,成为敌人的战利品;他看见被俘的国君倒在血泊中,化为马蹄下的肉泥,他看见母亲满怀欣喜地哺育幼儿,却眼睁睁看着他在怀中死去。

他看见青春虚耗的老妇带着负心人赠送的信物,悲哀地走向火堆;他看见忠诚的心被背叛者挖出,弃于荒野;他看见负屈的贤者戴着沉重的枷锁,蹒跚着走向刑场;他看见落魄的诗人唱着悲怆的曲调,投身滚滚波涛;他看见衰老的盲人跌跌撞撞,身后跟着觅食的野狗;他看见稚嫩的乞儿瘦骨嶙峋,蜷缩在寒冷的雪地上。 (注2)

他看见勇敢的人屈服于强大的邪恶,最终堕落;他看见高尚的人坚守信诺,却发现那不过是谎言。他看见正直的人被人误解,终此一生都无法得到想要的公正,他也看见善良的人满腔热血,却一再被剥夺和欺骗……神闭上眼。一滴泪从他的眼角落下,一滴黑色的泪。在吞噬时代的巨响中,他听到了那个来自很久以前的回答。

”你是谁?“

”我是你。“

”那么,告诉我,我又是谁?

“你是……众生。”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神说要有黑,于是,黑消失在众生的光里。




(注1:神自己的清晨,对他而言也是新奇的。——泰戈尔《飞鸟集》)

(注2:这段因为偷懒,部分引用了我自己的《重生》……话说抄自己算抄吗……算了还是注一下吧=_=